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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專訪/段錦泉:創新創富 新政府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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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23 08:34:24 經濟日報 段錦泉

台灣人民選出的新政府將於520就任。選舉的口號和勝選考量的承諾,即將面對現實社會的考驗。新政府面臨的挑戰,將超越李登輝以降的所有民選政府,因為經濟不振已非單純的週期性衰退,而是需要面對結構性的發展瓶頸。政府財政拮据,但是健保、退休和社福的支出卻在不斷的擴大。可預見地,在資源分配上,對世代正義的訴求只會更強烈,對貧富差距不滿的聲浪只會更高漲。生產力不振卻遇上年輕人對高工資和工作環境的期待,很難想像蔡英文政府能變出魔法,讓各方滿意。

台灣面臨的挑戰當然不是尚未上台的蔡英文政府造成的。但是選舉承諾會被拿出來檢驗,必定對未來政策的形成造成影響。真正利國利民的政策,不可避免會遇到阻力。

在對新政府提出建言前,容我闡訴一個簡單的事實。在分配一張餅時,公平正義是很難達成的。老張說:依照慣例我應該分大塊。小林說:我正處發育期,大塊理應屬於我。想想軍公教18趴的爭議,真能有大家都心服口服的公平正義?最後還不是拳頭大小(或更正確地說,選票多少)決定。當餅不斷地做大,使每一塊都變大,公不公平也沒人那麼在意了。

客觀地分析,頻繁的選舉讓台灣過早走上福利國家的道路。剛累積了些財富,就覺得已是富裕社會,明顯地忘了台灣是個資源貧乏的島嶼,財富來源是完全靠過往的努力。未來的發展需要繼續維持人民的工作動機和不斷地提高社會的生產力。以健保為傲,卻無視這是顆財政上的定時炸彈。廣設大學,卻不知大量公共資源的投入,對很多大學生的就業不會有實質幫助。更糟地,資源浪費了,卻換來大學生就業時更大的挫折感及對社會的高度不滿。覆水難收,台灣的不當資源分配已經定形了。試想,把150所大學關閉一半會產生何種抗爭?當餅不再變大,公平正義分配的爭議自然開始。如果餅變小了,非得你爭我奪,永無寧日。

新政府若想有所建樹,積極地創新創富是唯一理性選項。創新創富又分短中期作為和長期策略。討論蔡英文政府應改採取的政策,很難不把她的意識形態考慮進來。但是,暫時撇開意識形態,或有助於問題本質的釐清。

假如台灣是個正常國家

兩岸分治的特殊狀態及中國大陸的迅速崛起,讓許多台灣人感到不安,覺得生存空間受到壓縮。現實上受益於中國的快速發展,但感情上卻無法調適。對有些人來說,大陸是台灣的經濟命脈,解決台灣經濟不振的特效藥。從另些人角度來看,大陸是個敵對政權,不懷好意,兩岸的進一步經濟融合,將是災難的開始。台灣今日的經濟困境是因為我們不是個正常國家嗎?台灣曾經錢淹腳目,不也是在不正常國家狀態下達成的。

假使台灣像新加坡一樣,是一個以華人為主體的正常國家,我們就會同新加坡一樣經濟發達嗎?人民就會展現出高度自尊自信嗎?僑居新加坡多年,感覺上兩地最大的差異在態度和作為兩方面。新加坡積極地擁抱世界,台灣卻忙著悲情述求和鄉土認同。新加坡不斷地積極規劃建設,台灣卻陶醉於過往成就和煙花燈會帶來的短暫歡愉。曾經同為亞洲四小龍,如今台灣已經被遠拋在後。

台灣的榮景大致分為兩個階段—加工出口區的發達及新竹科學園區電子業的崛起。不以自有品牌打天下,而以效率爭長短,成為台灣的成功模式。以企業經營來論,成本控制和效率提升,本就是產品商品化下優勝劣敗的不二法則。稱霸電子業的鴻海代工模式就是一個具體例證。但是,後「中所得國家」的發展,循台灣企業典型的生存軌跡,是無法滿足人民對收入和生活品質的期待。當一個月四、五萬元的工作找不到員工時,台灣絕對沒有失業的問題。年輕人選擇2萬出頭的白領工作,倒反映出對工作性質的期待及家中不缺衣食的現實。傳統產業不具國內勞動市場吸引力已是不爭的事實。馬英九政府主政八年間,產官學界不斷提出以「創新經濟」為發展模式,政府的規畫也不斷地發布。不見成效,其實一點都不讓人驚訝。缺乏適當的軟硬基礎建設,如何提供創新產業發展的沃土,沒有足夠創新、管理人才,「創新經濟」能不淪為空談?

舊有的教育系統,能配合加工出口區及新竹科學園區的發展需求。進入後「中所得國家」的發展階段,台灣教育體系的僵化、教改成效的不彰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青年學子追求小確幸,只問收穫不問耕耘的人生態度,對世界大格局和發展趨勢的不關切,如何能開發出如臉書般引領世界風潮的創新?創新後,由誰來開拓市場?如何成功地商業化?教改既然已經啟動,何不徹底鬆綁。大學由校董會自主,中小學由縣市政府完全負責。既然無法期待教育部官員和各個委員會訂出培養一流人才的課綱,拋棄「一種尺寸適合所有需求」的解決方式,讓各校發展出自有風格和特色,開發培養老師學生自主創新的能力。從多元價值觀的建立,改變新一代的人生態度,或能更有效地培育出未來創新、管理及各類人才。

稅制的一個客觀事實是-大多數的富人已接受累進所得稅精神。收入高的繳較高稅量並付較高的稅率,早已成為現代社會的普世法則。但是過高的累進稅率,會適得其反,創富的動力下降,逃、避稅的動機變大及合理性變強。財富的轉移到境外相當容易,想想看,多少台商把財富留在海外。年收入千萬台幣(約30餘萬美元)的高薪專業人員,在台灣面對的是45%的累進稅率,而在新加坡和香港則為22%和15%。務實的所得稅制必須考慮周邊國家的稅率,降低稅率可以靠增加稅基為遞補,反而有可能增加總稅收。另一個事實是-消費/交易稅的徵收相對地難避掉。論者或謂消費/交易稅具累退性(雖然富人多付,但是貧富稅率相同)。台灣稅收的現實是-個人所得稅基本上已成為薪資所得稅,而非真正的所得稅。台灣當下的稅制不公,已是大多數人的共識。增加消費/交易稅的比重或許更合國情,更適合創新創富環境的營造。

公務員體系的再造是提供創新經濟另一重要環節。公務員的任用還停留在高普特考的方式,如何同現代經濟接軌?如何服務創新經濟?產業從業人員進入公務體系,能帶入專業知識和企業文化。公務員也不該是鐵飯碗,應該強調效率並引進合理的淘汰機制。當然,薪津制度也必須彈性化,吸引人才留在公部門。

對新政府的期許

蔡英文在競選期間提出綠能科技、物聯網、生技、精密機械、國防產業等「五大創新研發計畫」。產業政策的制定當然是重要的一步,新政府會積極的作為也不須懷疑。但是,一個正常國家的產業政策,不可能漠視中國市場的存在,及與其產業鏈互補競爭的關係。前述的結構因素,也不會因新政府的上台就自動消失。我不想對這五大特定產業的選項表示意見,但我對它們的前景並不樂觀。租稅的優惠和各種政府資源的投入,積極作為或能培育出一或二成功項目。但極可能又成為國際產業鏈上「效率經濟」的一環,而非滿足社會所期待矽谷式「創新經濟」的上游。從改變台灣的基本體質著手,是我個人對新政府的期許。

連聯合國會員都不是,台灣當然不算是個正常國家。與中國的特殊關係,倒是提供許多中短期內讓人民有感的可能。比如說,人民幣的崛起,給了台灣金融界很大的想像空間。積極地鬆綁,一定會創造出許多年輕人嚮往的白領高薪工作。同文同種是我們經濟競爭上的重要優勢,絕對不應該被政治操作成一種負擔。一個民生凋蔽的國家,不可能有尊嚴。台灣之光,也不是媒體喊喊說說就算。希望新政府能放下意識型態的包袱,以民生為重,以務實為施政準則。(作者是新加坡國立大學金融講座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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