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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文佳作】萬宗綸/偏鄉教育的異義

2017-10-16 11:07:07 聯合新聞網 萬宗綸(文字工作者)

交稿之日是我在金門完成教育替代役的日子,我在這個島嶼東南角的港口村莊小學協助英語教學。

小學的名字叫做柏村,郝柏村的「柏村」。某一個接近下班的時刻,我坐在辦公室裡,「郝院長來了!」這樣的聲音從警衛室那兒傳過來,趕緊拿起相機,高齡的郝柏村真的就站在我面前,來看看這所由他創辦、卻沒來過幾次的小學校。

「他是新加坡回來的替代役。」主任跟郝柏村介紹起我,我笑笑地看著他,他有些重聽,看起來不知道主任在說些什麼,然後就隨同金門防衛司令部的人上車走了。

國民黨撤退到臺灣後,金門身為中國內戰的前線,很快進入所謂的「戰地政務時期」,在這三十六年的期間,由金防部接管縣政,縣政府遭到閹割,金門形同軍政府掌政,與海峽另外一邊的「同胞」展開八竿子打不著的生活。

為了培植第一線的百姓成為服貼的愛國青年,軍方的「戰地政務委員會」實施「一村一學校」的政策,隨後衍生出「將軍建校」的「佳話」,小學成為對各村落散播愛國主義思想的第一線渠道,我所服役的「柏村國小」當然也不在話下。

冷戰是一個時代非常巨大沉重的框架,這頭猛象一腳將它的重量踩踏、支撐在金門這個蕞爾小島之上,島上的人沒有選擇,只能接受。

時至今日,即便在晚了台灣三年後,終於也獲得解除軍方管制的「解嚴」待遇,邊陲的島嶼持續接受著「台北當局」做出所有決策的後果,舉凡兩岸政治,或者教育政策。

像我待的這所學校一樣只有數十名學生、座落在一個村莊裡的小學,在金門比比皆是,但他們的責任不再是恪守三民主義反共思潮,更像是肩負了讓村莊「刷存在感」的社會任務,村莊是小學的學區,小學除了是提供義務教育的機構,也意外成為訓練學區內小孩參加各項賽事得名的「訓練所」。

來自台灣脈絡的教育準則像早期中共投射的政宣彈一樣從大番薯噴射過來,裡頭寫著像是人權教育、原住民族群平等教育、民主素養等等的訊息,每一個訊息,都是一份公文,教職員們像是在做手指頭的點擊復健,一份公文點完、再點下一份,這些訊息五花八門,看上去都是政治正確到底的華麗詞藻,像是駢文,話語美麗的像蝴蝶,輕輕一捏就粉身碎骨。

「宗綸,這個人權教育的宣導,你有什麼想法嗎?」薯條問我,薯條是跟我同年的教職員,她的業務包山包海,從食品安全、體適能再到人權素養。

我聳了聳肩,表示無能為力。凱達格蘭大道盡頭裡坐著的那人,改朝換代,換了個腦袋,過去的不會取消,但是會丟出新的語彙,像在玩腦力激盪,語彙向下傳,像在玩杯水傳聲,傳到最後就變成只剩下咿咿啊阿的吳儂軟語,好聽、韻味深遠。

韻味非常深遠,薯條需要生出一份人權教育宣導的結案報告,可是為什麼要在小學教人權、人權是什麼意思、人權的意義怎麼具體展現,這些軟語裡硬骨頭的發聲系統,都給悶住了,沒人告訴她。

於是,結果就是一份份的報告書,品德教育、親職教育、環境教育、性平教育、人權教育,諸如此類的標題,不斷用各種奇形詭異的方式達成送出,學校像是黨的出版社,出版一些黨要求的內容,這個黨不是國民黨也不是民進黨,而是一個教育體制的共犯結構,這個結構吾黨所宗,是信仰、是儀式,空無內容,只有花費預算的報告書,學校是黨的提款機,提領成果、光宗耀黨。

圖/作者提供
圖/作者提供

「各位老師,你們都說你們很辛苦,但是為什麼我們學校沒辦法像某某國小一樣,差不多人數的教職員,可是家長都把小孩往那邊送?」家長會的委員像是立法院裡質詢官員的立委一樣,質疑學校的成效。

「為什麼不讓所有小孩,每個項目都去參加,不管是樂器還是畫畫,都去參加,不參加怎麼知道自己沒興趣?真的沒興趣再刷掉也不遲?」其中一個委員高聲質問在座的身兼行政的教師,他們彼此之間面面相覷,不知是已經忙了一整天,大半夜的還要在這裡如坐針氈,或是真的已經渾身解數到快要回天乏術了。

我看著家長委員和學校老師,心裡想如果學校是公司行號,不管是對老師還是對學生勞檢,這家公司一定都是一間過勞的公司。

教育部不斷推動「多元素養」、「多元發展」、「多元學習」,立意良好,「多元主義」是色彩繽紛的拼貼畫,總是讓觀者更感到視覺上的滿足,但是真的將這些空泛的語彙落實到基層,拼貼畫被依照顏色一塊塊單獨剪開來,變成一份又一份的比賽計畫書,因為這些東西最容易成為一份份成果報告。

身兼行政的老師每天結案這個計畫、送出那個計畫,沒有太多多餘的心思備課,即便他們想,小孩的本業也不像學習,更像是比賽獵人,家長們關心比賽的行事曆,他們像是藝人的經紀人,要弄清楚所有通告的前後順序,還要確保小孩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方。

「葛格--」我忽然回過神來。

「我快要累死了,今天一整天跑來跑去!」小廷倒頭在自然科教室的桌上,臉曬得通紅,像成熟爛透的水蜜桃,上面盡是似露水的汗珠。

這天,我在自然科教室培訓小廷還有另外一個學生參加一項全國性的地理知識競賽,金門縣只有八個小學生參加複賽,我希望他們可以成為金門的代表選手。

小廷是這所學校六年級的學生,他在九月二十三日這天,先到金沙鎮參加國語文競賽,比完字音字形測驗後,工友伯伯開車載他直下金城鎮報到,接著比國家地理知識競賽的複賽,寫完東南西北,接著比武的,前往金城盃桌球賽,搖身一變成為桌球選手。

「葛格--太累了、太累了,環境知識競賽的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公布,應該不會再派我跟小銨出去了吧。」說這話的前一天中午,小廷才跟其他高年級學生在校內比了環境知識競賽的初選,那是一項中央政府辦理的全國賽事,目標是要培養國人的環境素養。

一個學期十八周,這些小孩必須要透過各式各樣的比賽,來培養、來證明他們具有各種素養,證明我國的教育系統良善完美。美學素養、鄉土素養、環境素養、人權素養、道德素養、性平素養、國際素養、語文素養、體育素養......等等素到發紫的活動海,向各個學校發動攻勢。

比賽像是工程師的案子一樣,一項一項的來,偏鄉小學校扣除低年級的學生(放過他們吧),剩下四個班級四十餘人的學生,幾乎每個人都接了大大小小的「案子」,比賽和活動與大學校一樣多,頂多「忍痛」割捨幾個,除了正課之外,舉凡各式各樣的反毒反愛滋反霸凌、愛鄉愛土愛地球、迎城隍還是媽祖繞境等繪畫比賽,或是這個盃那個盃的桌球賽田徑賽,比不了武的就去比文的、比不了文的就去比武的,文武雙全的那更好--「能者多勞」。

他們不是為了自己而戰,是為了學校而戰、為了村莊而戰,為了我們國家政府的偉大治理而戰,這比起冷戰時期為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而戰,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是假的;多元素養的完人培育也是假的。只有滿足政府的自我感覺,才是真的。

就像不知道這所學校到底六十年來實際運作上發生了什麼事,上了車離開的郝院長,我懷疑中央政府未曾願意思考過、或是故意不去思考,孩子們在每個案子接連而來的擠壓下,到底真的培養了多少「道」素養,如果素養真的像自助餐一樣,有拿有吃有補到。

種種從教育部到縣政府的大小企劃,雖然標榜著重視素養的多元化進程,但說穿了,比起只用考試決定人生的時代,在什麼程度上,他們從中得到什麼素養上、思維上的昇華了呢。我大膽的打上一個長得像叉叉的問號,不是他們沒有能力,是他們沒有時間留給這些需要時間才能精練的東西。

我讀過一本書,叫做《旅行的異義》,作者是一個記者,她覺得時下的旅遊報導都有「業配文」的嫌疑,去了一個地方,只寫正面的、充滿希望的地方形象,絲毫不提一個地方因為觀光而衍生的種種負面效應。我懷疑政府有關「偏鄉教育」的形象打造,也發生了一樣的事情,為什麼偏鄉的孩子個個都輕盈得像飛在天空的白紙,教師都是滿腔熱血的救世者。

我覺得我也需要寫寫偏鄉教育的黑暗面,寫一些白紙上沾了太多筆墨飛不起來的故事,寫一些血還沒沸騰就流光的過勞教師故事。

「你要退伍了,小孩們肯定都很依依不捨、很難過吧!」朋友問我。

我覺得,關於這件事,可能需要辦個餞別徵文比賽,然後塞進那些比賽之後的下一個案子,他們才有時間想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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