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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文佳作】張簡忠逸/海子怕海

2017-10-16 10:40:32 聯合新聞網 張簡忠逸(國中小海洋課程教職)

一開始,總以為澎湖的孩子,都是海的孩子!

期待著,能藉由他們更認識這裡的海。

直到接下學校海洋課程的那一刻,才明白,海洋是他們最近卻最遙遠的距離。

全校二十多位學童,幾乎都不會游泳,而一個美麗的海灣,就在走出校門口五分鐘的路程。

那時,是馬路熱到可煎蛋的七月天,讓人不時有想跳入海中的渴望。

但海灘上卻很難得看到在玩水的孩子。

我試著問一個學生:「這麼熱,你們怎麼都不去海邊玩,還在家吹冷氣?」

結果得到的回答是:「爸媽不准我去海邊!」

又問過幾位後,幾乎都是相同的答案。

突然,我可以感同身受他們的無奈,因為我也是過來人。但驚訝的是,這種事會發生在以討海為主業的漁村裡。

記得小時候,家住高雄,到海邊只要騎腳踏車一個小時的時間。那時的我很喜歡游泳,但當我游膩了泳池,想要體驗在更大的泳池大海中,徜徉時,立即被父母擋了下來,「到海裡,會溺水、會死掉的都是會游泳的人。」「夏天鬼門開,海裡鬼最多。」當時,如果不聽從,就是討打。我想,這是許多人經歷過的小時候。那時的海,對我而言,是這麼的近,但又這麼地遠。

好在,我不是個乖乖聽話的小孩,我的探索、好奇心,不允許我心動卻不行動。內心掙扎幾次後,決定趁著天未亮就溜出門,到海水浴場開始我的海洋初體驗。

一開始對海是又敬又怕,戴上泳鏡,站在浪花偷偷玩弄著我腳踝的地方,看著一望無際的海平面,想著「我該不會就這樣死掉吧!」——成為另一個父母阻止小孩去海邊的「警世語」。好在,後來那裏晨泳的叔叔、阿姨借給我一個魚雷浮標掛在身上,讓我放心的跟著他們出去游了一圈。那次的海泳初體驗,讓我有種圓夢的感覺。一邊游一邊讚嘆著大海無邊無界的寬闊,不用像在泳池裡,游一下子就要碰壁,還要閃避其他泳客,然後換了一身的藥水味回家。在海中,我盡全力的用自由式在海面衝刺,發洩我的精力,累了,就浮仰在海上,任由海水輕輕托著我,載浮載沉。那時候,我好喜歡在浪區和海浪玩,看著海浪一波波的襲來。有時,挺起胸膛去和他對撞——自以為很男子漢;有時在海浪即將蓋頭之際,迅速了鑽入海浪底下,在一片浪花、泡沫的水中潛游。海好像會跟人互動,讓我玩的好快樂、好快樂。那時的海,成了我的朋友。

當然,那時還是瞞著父母偷溜去海邊,一開始,不小心回家被父母逮個正著,我也不懂得說謊,心中有個聲音「老師說做人要誠實」,所以我一五一十的招了,結果換來一頓皮帶衣架紋身,屁股燒紅紅、一條條的鞭痕像剛從烤架上烤好的肉排一樣。後來,我學會把泳具藏好,確定頭髮乾了再回家,爸媽問我「去哪裡,那麼久不見人影」,我就回答:「去朋友家做功課、去圖書館看書」之類的,就沒事了;還會對我微微笑——因為那是他們喜歡聽到的答案!當然,我也沒騙他們,那時的大海,就是我的朋友,每次下海都好像又學習到了一點東西,但又覺得海裡還有好多的學不完的事,像我的圖書館一樣。

後來,一點一滴的,我在大海朋友的陪伴下,不只會游泳,也學會了潛水、更成為一位自由潛水人、及獨木舟教練。不論海面、海中都可以自在的面對大海。突然發覺我的生活已悄悄的延伸到海中,大海的陪伴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融在一起,濃的化不開了。

每次到海邊,看到岸上豎立著「水深危險,禁止下水」的標誌時,心裡總覺得感觸良多,因為海洋是這樣的圍繞著我們居住的島嶼,但我們是這樣的被限制著和海洋接觸的機會,使得許多人常常看到海,但只當他是個風景,對一切關於海的事情無感。他們自以為生活和海無關,殊不知,海是無時無刻的和我們牽連在一起。海,可能是風,可能為雨,也可能隨著潮起潮落,成為我們腳下的土地。唯有當人們的生活開始和海有連結,才會開始在意海面漂浮的垃圾、油汙,開始關心在無情的魚網上窒息的海龜、鯨豚——這些海中的朋友,才會開始擔憂我們的海洋快成為沒有生命的海。

我們到底是被海洋包圍,還是被海擁抱!

多麼可憐啊,這些無法碰海水的澎湖人,要如何懂得愛惜他們的海洋!

我的生命歷程,讓我成為了海洋課程的老師,心裡在為他們叫屈的同時,更覺得自己身負重任。

還記得某一天的課程,我們教孩子們如何在海邊就地取材,快速的搭起一個可在烈日下舒服休息的小涼棚。

一開始大家似乎興趣缺缺。

「老師,什麼時候可以下水?」

「老師,我好熱,想去海裡。」

……………

孩子們不時的問著。

教室就在海邊的壞處,就是來自細細柔柔海浪聲不停歇的誘惑。

後來才知道,這短短幾日的海洋課程,讓許多的孩子今年第一次進到海中。

而那時,已是七月,一年都過一半了。

圖/作者提供
圖/作者提供

想不到,那幾天的課程,是他們唯一可以不用擔心被挨打、被責唸,就可以接近大海的機會。真的是千載難逢啊!所以上課時孩子們心裡無時無刻的想下海,因為那可是他們的圓夢之旅!此時,光明正大的泡在海中,就像未滿十八歲偷喝到人生第一口啤酒一樣,是發自內心的暢快。

多麼可憐啊,這些住在海邊的孩子,海就在門口,但卻是最難以到達的地方。

不知道他們聽到的海是多麼的恐怖,海岸線像是牽起電網一樣讓人不得靠近。其中,好幾位的父親是在地的討海人!

從每次聽著孩子們期待上課的雀躍歡呼;到每次,看到他們學會了一點游泳技巧,又放鬆了一些對海的恐懼;還有看到他們下課時仍泡在海中不想回家的表情。總是讓我們覺得,這些課好重要,這些孩子對我們也好重要。想不到我能有機會和能力,在這方面付出一點點的自己,何其榮幸。

後來,我們達成共識,大家趕快一起合作,完成作品後,剩下的時間就是下海的時間。

有了誘因,孩子們就比較投入了,會自己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

我們的涼棚,在一群人七手八腳的讓自己汗流浹背之後,像個裝置藝術一樣的立在海灘上。有人已經開始喜歡躲在裡面,一直說著:

「裡面好舒服喔!」「我好想在這裡過夜!」

但就在宣布作品完成可以下海之後,所有的孩子幾乎是用衝的到海邊,涼棚留給我一個人慢慢享受。

看著水花開始飛濺在半空中,夾雜著歡呼和嘻笑,我靜靜的看著一群圓夢的人。

「是啊,孩子,大海是有他的脾氣,但卻是你值得好好認識的一位朋友。」

「是啊,夏天,該屬於閃亮亮的水花,把它灑到最高的空中吧!」

「如果可以,請讓我牽著你的手,我們一起去看看海中最美的風景。」

我看著他們,心裡默默的說著,默默的許下了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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