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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文佳作】鄧文奕/我的教師之路-在雲南的故事

2017-10-16 10:28:15 聯合新聞網 鄧文奕(國立臺北教育大學教育政策與研究所)

老師之於學生,一直都像是一道沒有答案的問題,在成為真正的老師之前,你永遠也不會預料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老師,以及你會帶給學生的是什麼,直到我遇到了他,讓我在與自己的問題對話裡從中得到解答。

2016年的冬天,在因緣際會下,我加入了志工組織所舉辦的一個活動,即將以一位老師的身分,給當地的孩子們帶來課程。雖然地點非台灣的學校,是中國大陸雲南省的一所小學,專門收家庭有狀況的孩子們,就時間而言也不是長期的支教,但如果用地緣的角度去看待,這所學校的確是處於窮山僻壤,少了城市的喧囂,附近只有幾間民宅。在這裡,我除了給予學生們知識以外,也觀察每位學生的特質,而這篇故事的主旨,是其中一位15歲的國三生,因為要陪伴他哥哥的關係,一同在我們服務的學校短暫停留,而這次怎麼也沒想到,我卻付出了好多好多心力在他身上。

際遇開始的當初,是打掃時間時他邀請我去看學校剛出生的小狗,他很喜歡貓,也很喜歡狗,看他對待小生命的眼神,冷靜之中伴著無盡的溫柔。爾後,我們在三樓的高台處聊天,他那吞吐中勉強吐露的字句,以及那笑容底下的害羞神情,跟他整個人的形象太不搭了,但是這個樣子的他,卻跟15歲時的我一模一樣。

我曾告訴他,「我不希望你會記得我這個人多少,但是我想要在你離開之前給你一些能夠帶得走的東西,就是克服害怕的勇氣。」

在後面兩天,我與他分享我是如何克服以前那個害羞的我,並且讓他以我為練習對象。他其實是一個很多才多藝,也有很多故事的人,只是不擅於主動表達他自己,更別提上台分享了,我還記得剛開始叫他用五句話介紹自己,好像要他的命一樣,但是在第二天晚上,我們花了快三個小時分享彼此平板和手機所有的照片,從NBA、偶像、喜歡的歌,到各自的生活周遭環境,什麼都聊,就連他們班上有幾對班對,我們系上有幾對班對,這種小事都分享。他當時跟我說自己本來很不想來,但我們來到的第二天,他開始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從那之後,我開始更有自信,我相信在我的幫助之下絕對可以讓他改變。

我給他的課程到了一半,無心問了他一句「你以後想要做什麼?」他的回答卻是以「不知道」作為帶過,就因為這一句不知道,我花了一個晚上思考,真正應該帶給他的是什麼?所以在這之後,我帶著他一起尋找他的目標。「就算現在沒有答案也沒關係,你可以想想看現在的你最喜歡做什麼事情,其實找到一個前進的動力沒有那麼困難,只是一直沒有去想而已。」他很喜歡打籃球,而且是到了狂熱的程度,我記得互相分享的那天,他可以跟我說好幾個球星的名字,或是給我看他最喜歡的得分片段。我幫助他找到了他暫時的目標,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喜愛自己喜歡的東西,某一天,他告訴我他想成為運動員。

「你好,我叫某某某,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運動員。」

「我叫某某某,我的願望是,我希望你能夠完成你的目標,你一定要加油。」

我發現我的願望,如此卑微、如此瑟縮,卻完完全全地為他人付出,我從來沒想到想要幫助一個人的能量能夠達到這樣的程度,很不像平時的我,我從來不跟他說「我會想你的」、「你不可以忘記我喔」如此情感層面的對話,但是我所有的作為,都只是為他好,因為我相信他值得成為一位更厲害的人。

後面幾天,他改變了好多,已經完全不是第一天看見的他,就連在台上的羞澀感也沒這麼明顯,我不敢說全都是我的功勞,但我還是很開心他能有如此的轉變。在第五天的時候,我們用各種遊戲決勝負,舉凡烏龜烏龜翹、黑白猜、壓拇指等,當然還有我們兩個都喜愛的撕名牌遊戲,每輸一個遊戲就做十個俯臥撐,但怎麼也沒想到,當天的我運氣有夠差,他只做了二十個,但我輸到做了五、六十個。從遊戲之中,我看見了相較於往常不同的笑容,非常帥氣,因為他非常投入在其中,在遊戲的最後,我自己決定給他一個目標,「在往後的三年半,用籃球單挑一百個人,而我,要成為你第一個對手。」說起來真諷刺,對於我這個好幾年沒打籃球的門外漢,跟小學就開始天天接觸的他單挑,我確實自不量力,但是我感覺得到,他給我的力量,讓我也有勇氣面對我最害怕的東西,就是「籃球」。

至今仍讓我無法忘懷的第六天,我決定跟他用籃球單挑,好勝心爆棚的我從沒這麼認真打籃球,為了救球還從場中跌倒飛出場外,當然,我最後還是輸給了他,我整個人躺在地上不停喘氣,雲南寒冷卻乾燥的天氣讓我更加難受,當他用雙手拉起虛弱的我時,我用孱弱的呼吸跟他說:「你一定要加油」。當天晚上,是結束前一天的營火晚會,我一如往常地做我份內的攝影工作,沒有跟他多交談,但是在晚會結束之後,我發現他在營火處急忙地找人,我沒有多想,本來覺得應該是找另一位姊姊,結果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就馬上過來抱住了我,這意義深遠的擁抱,沒有過多的甜膩,也沒有任何的不捨,卻仿佛在向我傾訴至今以來的感謝。

也因為這個擁抱,後面兩天每跟他單獨講一次話,他哭了我也哭,我哭了他也哭,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到現在才察覺到我已經為他付出了這麼多,而且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閉幕式那天,我用盡全力,把那天我對著金沙江喊的願望用隱晦的方式喊給全校人聽,包括他,他整個人從頭哭到尾,我抱著他的時候,他完全控制不住哭出聲音,讓我也無法再抑制自己。同時,當天我花了半天的時間,寫了近兩千字的一封信,開頭卻是希望他離開後忘記我,連自己也覺得殘忍,仿佛劍刃底下的無可奈何,但我也只是希望他別顧慮我,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最後,我最寶貴的帽子送給了他,因為它代表了我,會繼續幫助他前行,往自己追求的目標邁進。至今我還無法忘懷,送出帽子的同時,代表我的任務已經完成,而我整個人在學校一隅,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放聲大哭。

圖/作者提供
圖/作者提供

最後一天離開的早上,我跟他約了時間跟他講最後一點話,當天我已經無法感受早餐任何的口感,或是水流的冰冷。又回到了第一次聊天的三樓高台處,但這次結束後卻是永不見面,當下,我全身都在顫抖,還是講出了心中所有的話,我發現他不發一語,甚至不敢面對我,卻親眼看到他的眼淚從眼角流出,我用我的雙手替他擦拭眼淚,緊緊抱住了他,再一次用盡我全身的力量,「你一定要加油」。從頭到尾,七天以來,沒有任何情感層面的字句,卻早已悄悄進駐彼此的生命,相互影響、相互改變,以及相互不捨。

在出發之前,我原本希望在這一趟旅程中,去尋找我之所以想成為老師的意義,以及能夠有機會用我的生命去影響生命,我感覺我達到這個目標了,卻沒想到帶給我的影響會這麼大。對於我來說,我不奢求學生們在求學階段能因為我有多大突破,但只要是因為我的一句話、或是一個舉動,在人生中有些微的改變成長,我想,這就是我的教師之路。

離別前,我送給他我寶貴的帽子,而他送給我別具意義的108顆念珠,代表著我們兩人之間真摯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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