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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偏鄉童耗盡百萬積蓄…陳爸走了 「孩子的書屋」傳承互助力量

2019-07-06 15:21:58聯合報 特約記者王彩鸝╱即時報導

「書屋就是一個互助的示範,我很喜歡一粒麥子的講法,麥子掉到地上就會長出麥子來,書屋的精神如果留在台東人心中、甚至全台灣人的心中,那我這一輩子是有價值的;如果書屋的精神無法傳承下去,老是在那邊頌揚『陳爸,你好辛苦、你好偉大』,我覺得一點意義都沒有,應該覺得很羞愧!」(陳俊朗)

「孩子的書屋」創辦人、人稱「陳爸」的陳俊朗7月4日因心肌梗塞,來不及說再見就走了。家屬決定於7月14日在台東老家院子為他舉辦告別式,那裡是書屋傳奇的起點,也是陳爸人生的終站;濟弱扶傾、一生懸命,可說是陳俊朗55年人生的寫照。

從混跡江湖到成立書屋,陳俊朗曾臭屁地跟朋友說,他在36歲之前,就把36歲之後的錢都賺夠了;但36歲之後,為了書屋的理想他散盡家財,淪落到曾經連續六個月僅以泡麵裹腹。

一群台東卑南族的原住民青少年,在陳俊朗(陳爸)(右)等人的帶領下,學樂器、搞樂團...
一群台東卑南族的原住民青少年,在陳俊朗(陳爸)(右)等人的帶領下,學樂器、搞樂團,並在部落書屋唸書、用電腦、聚會,書屋內的電腦、桌椅大都來自各方的捐獻。記者胡經周/攝影

二十年來,被陳爸照顧過的偏鄉孩子不下兩千名,從彈吉他給孩子聽,到成立樂團,從租屋當孩子們的避風港到教孩子自力造屋、成立工班承接工程,從給孩子晚餐到成立中央廚房,也免費供餐給老人和遊民;從孩子的課後照護到成立農場、烘焙坊、木工廠、黑孩子咖啡屋,既要培養孩子一技之長,也要扶植他們的父母重新返回職場的能力……陳爸和書屋的傳奇故事,不只成為台東的精神地標,更是台灣社會的共同資產。

聯合報系願景工程團隊2014年製作的「偏鄉教育」專題,即是受到陳爸精神的啟發與感召,希望將那些在偏鄉努力的身影,傳播給更多的讀者認識,進而給予支持的力量。願景工程也在隔年隨著陳爸與台北夢想之家、台中林業生基金會、高雄飛揚協會共組的「逆轉聯盟」,跟著記錄近百個孩子騎單車環島,拍成紀錄片「逆轉騎士」;同時受原民台委託記錄了陳爸帶著工班獨力蓋「青林書屋」的過程,拍成紀錄片「黑孩子蓋房子」

陳俊朗豎立了一個民間人士参與教育的典範,他的無私奉獻深受社會肯定,去年獲頒「GHF教育創新學人獎」,該獎為溫世仁文教基金會、看見台灣基金會及國立政治大學創新與創造力研究中心未來力實驗室共同推動,前教育部長吳思華是重要推手之一。GHF原已安排陳俊朗於下個月(8月)前往澳洲,和國際友人分享他為照護偏鄉學子的奮鬥歷程,並且拍攝了一支「孩子的書屋:陳爸和黑孩子們的故事」紀錄短片,向國際社會放送。因為擔任這支紀錄短片的製作人,我有機會在陳家的院子聽陳爸和陳爺爺說故事。

孩子的書屋理事長陳俊朗大家都叫他「陳爸」,他已經在台東知本地區創立多個書屋,提供...
孩子的書屋理事長陳俊朗大家都叫他「陳爸」,他已經在台東知本地區創立多個書屋,提供弱勢孩子學習機會。記者劉學聖/攝影

陳家院子是陳俊朗從小習武的地方,年輕時迷過李小龍,打過雙節棍、詠春拳,還練就鐵喉功,因為有功夫底子,個性又喜歡打抱不平,接觸到幫派,持槍、圍事的黑道勾當都幹過,開過情趣用品店、投資酒店,賺了不少錢。

他說,可能因為從小也背四書五經,讓他混跡黑道的同時,內心隱隱有著罪惡感,36歲那年毅然收掉生意,決定回台東老家,一邊準備書記官考試,一邊修補日漸疏離的親子關係。有一天他帶兒子要去吃麵,路上遇到兒子的同學,聽說是父親失業、母親離家,陳俊朗點了兩碗麵給那孩子吃,沒想到吃完竟然吐了,仔細一問才知道他三年沒吃過晚餐,一下子吃了兩碗麵腸胃無法適應。

從此他開放家裡的庭院,讓家庭功能失常的小朋友吃晚餐、寫功課,人數越來越多,陳爺爺說,他都讓孩子們自己「報數」才知道人數有多少。自家宅院擠不下,就為孩子們成立書屋,但也為此花光數百萬元積蓄,窮到曾有半年時間僅靠泡麵裹腹。

但他那股無怨無悔的傻勁,引發愈來愈多人的共鳴,孩子的書屋收到的捐款中,小額捐款約占七成。陳俊朗認為,小額捐款比率愈高,愈符合他所期待的「互助」精神,他所擘畫的書屋藍圖─子自教、食自耕、屋自蓋、經自濟、老自養、政自治─才能夠一塊塊拼起來。

陳俊朗深信,「經濟翻轉」是關鍵,他關心的不只是弱勢孩子,還要扶助失業的家長重回職場,以及書屋的孩子長大後面臨的就業問題。他說,很多人沒有辦法就業,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只是需要更長的適用期,只要多一點耐心和時間,書屋的工作團隊中,包含曾領救濟金、失業甚至犯過罪的家長,適用期可以長達一年。

「青林書屋」自力造屋,也是為了培養孩子就業的能力,挖地基產生的泥土製作成土磚當成建材,這項技術研發成熟了,工班的孩子就有能力為別人蓋房子。

「孩子的書屋」創辦人陳俊朗推「黑孩子黑咖啡進化版」計畫,希望能鼓勵具潛力的孩子,...
「孩子的書屋」創辦人陳俊朗推「黑孩子黑咖啡進化版」計畫,希望能鼓勵具潛力的孩子,透過選手特訓班,以世界級咖啡師認證為目標。 本報資料照片

看到書屋很多孩子畢業離開學校,大都只能找到低薪的勞力工作,陳俊朗自我反省之後發現問題在於孩子對外的人際相處是有障礙,於是他設計了「黑孩子黑咖啡」,是「孩子的書屋」為在地青年所規畫的育成計劃之一,從建屋開始到內、外場經營,接續推動的「少年咖啡師養成計畫」,是讓「黑孩子」在外部專業團隊的指導下,邁向兼具技術與服務的經營團隊,也讓一個黑孩子的成長能引動一群孩子勇於走出生命原有的枷鎖,陳俊朗曾說,「那種從黑暗中轉身面向陽光的風采」,是他翹首以盼的風景。

書屋的名聲傳開之後,陳俊朗常常提醒書屋的老夥伴們,「我們是要來解決問題,而不是來榮耀自己!」他認為,書屋的存在,是因為社會「不正常」,非營利事業如果「業績」好,反而令他羞愧,書屋是有起承轉合,當書屋愈做愈小,代表社會回復正常,而最終理想的境界是,「書屋應該消失」。

在紀錄片訪談中,陳俊朗說,他很期待有生之年可以把「書屋消失」這件事做好,把好的觀念傳下去,「不要棧戀,沒有意義,時間到了,該到下一個旅程,就去下一個旅程。」

陳俊朗對「書屋的精神」下了一個言簡意賅的定義:「互助,可以濟弱扶傾」。問他這條路要走多久?他說,這兩年是關鍵,他也在思考要怎麼做,年紀這麼大了,還要這麼奔波嗎?是不是該靜下心來寫寫這20年的心得,一年寫一本,看能寫多少本。

陳爸說想用一輩子的時間做好事,只是萬萬沒想到,他的一輩子只到55歲,但相信他是那顆擁有巨大能量的麥子,一粒麥子落土之後,書屋的精神若能深植在台灣人的心中,滋生出更多「互助」的力量,才能安慰陳俊朗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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