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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回頭

2018-05-18 06:00:00聯合報 杓轡

圖/PPAN
圖/PPAN

「媽,我明天會去學校喔!」「好啊!」

「媽,明天會跟朋友出去喔!」「記得多拍些照回來分享!」

「媽,下個月會去爬山喔!」「……」

兩年前因為一些機緣開始爬山,劍龍稜、塔魔巴、南湖大山……深深被山林吸引的我,開始透過腳步與鏡頭,探索這片哺育自己的土地,返家再興奮地把相片投影到電視或放到Google Cardboard中,和沒有足夠精力行山的妳分享,一同聊著山中的故事,妳則笑著問我那是哪裡、去這裡是為了什麼。

然而隨著爬的山愈來愈多,能到達的風景也愈來愈變化萬千,播放照片時,妳漸漸心不在焉,好像任何歡笑都沒有辦法感染妳,於是我更加鑽研、試圖拍出更美的照片,卻也無濟於事。猛一回頭,才發現妳的眼神憂傷而灰暗,看的不是螢幕,而是我被芒草刮花的手臂,以及曬得黝黑發亮的雙頰。終於有天對話停止了,我和妳之間。

媽,不只一次,試著讓妳放心、試著告訴妳這樣的路程並不危險,試著讓妳知道,常常爬山,是為了腳步的穩定,讓我走向危險美好的深山時,更加安全。「只是一天的郊山。」「頭燈、急救毯、備用糧、保暖衣物我都帶齊,地圖也看熟了!」然而,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投入谷中的羽毛,輕飄飄而無聲,也不知落向何方。停止上山嗎?不可能,為了未來夢想的工作取向,一旦停止形同自阻。但是,看著妳流淚,看著妳一遍又一遍抄寫經書、觀看佛經動畫、搭話千遍不回頭的身影,「不孝」二字深深擊打著胸口。年假上南湖,坐在碎石坡上驚豔被雪覆滿的上下圈谷,拿起相機卻遲遲按不下快門──這一按,是為誰而拍呢?不論拍得多好,還能勾起妳的笑容嗎?

媽,對不起,我愛上了妳所到不了的荒野;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告訴妳我從此不爬山;對不起,我不知該怎麼做,才能讓妳不會擔憂。我只知道儘量保持自己的安全;只知道儘量拍照與記錄、分享故事給妳聽;只知道要找離家近一點的工作,讓不上山的每一天妳都能看得到我;只知道即使這麼做,在妳眼中,爬山的我是個離妳愈來愈遠的傻孩子。不知從何時開始,回到家望著快要被相片塞爆的記憶卡,卻沒有整理到電腦裡的動力,幾次甚至有直接格式化的衝動。

媽,我想妳,雖然每天看到妳還是想妳,想念妳的笑容,想念妳的輕鬆,想念妳,看著我的照片,問我許多問題。

回頭看著妳時,妳願意也回頭看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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