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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與我之間--兒子,這是你的國家、你的軀體,你得設法安居其中

2020-06-21 21:57:54衛城出版 塔納哈希.科茨

被警察以膝壓頸而亡的非裔美人喬治.佛洛依德之死,再度觸動美國最敏感的種族神經。黑...
被警察以膝壓頸而亡的非裔美人喬治.佛洛依德之死,再度觸動美國最敏感的種族神經。黑人男孩該如何保命?本書有切身凜冽的描寫。 取自 Fibonacci Blue @ flickr, CC BY 2.0

你呱呱墜地前不久,我被PG郡警命令靠邊停車。華盛頓特區的所有詩人都警告我慎防這些警察。兩警察下車,一左一右包抄我,以手電筒照透我車窗。他們索取我的證件,帶回巡邏車。我坐著,飽受驚嚇。

師長在校園警告過我,我透過閱報和採訪新聞,也學到不少,因此我知道PG郡警察打死艾莫爾.科雷.紐曼(Elmer Clay Newman),然後宣稱他在牢房裡撞牆而死。我知道郡警槍殺了蓋瑞.霍普金斯(Gary Hopkins),推說他意圖奪警槍。我也知道,警察把佛瑞迪.麥可倫(Freddie McCollum)打成半盲人,歸咎於地板崩塌所致。

我也讀過報導,得知這些警察強勒機械工、射擊建築工人、把嫌犯摔去撞破購物中心的玻璃門。我也知道,他們經常做這種事,彷彿受制於看不見的宇宙時鐘。

我知道,他們對著行駛中的車輛開槍,對著手無寸鐵的民眾開槍,朝人背後開槍,然後宣稱自己擔心被射才反擊。這些槍手被調查,獲判無罪,立刻回街頭執勤,然後仗著有人撐腰,再度亂開槍。

在美國史上,當時PG郡警開槍的次數傲視全國各警察局。FBI展開幾項調查,有時在同一星期兩面開弓。警察局長獲得加薪獎勵。

當時我坐在自己車上,回想著以上種種事實,受制於他們的魔掌。在巴爾的摩挨槍比較好,因為黑街能討回公道,可能有人逼兇手負責。但在路旁,我的軀體被警察掌握,他們能對我為所欲為。就算我撿回一條命,就算我說明他們的所作所為,再申訴也無意義。警察回來了。他把我的駕照還給我。他不解釋臨檢的理由。

後來,在同年九月,我在《華盛頓郵報》讀到PG郡警又殺人了。我忍不住心想,算我命大。我抱著一個月大的你,知道假如死的人是我,損失不只是我一人。

我掃瞄著標題—當時警察暴行儼然是常態。這則新聞延燒到第二天,我稍微詳讀才發現,死者是霍大的學生。我懷疑我可能認識他。但我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進入第三天,我瞥見報紙刊載的死者相片,定睛一看,發現是他。他穿著正式服裝,好像正參加高年級畢業舞會,容顏凍結在青春琥珀裡。棕皮膚的他瘦臉俊美,綻放著爽朗的微笑,我見到的是普林斯.卡曼.瓊斯。

我記不清楚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好像向後踉蹌幾步。我好像告訴你母親這新聞。我好像打電話給雷鬼辮女孩,問她這事是真是假。她好像驚叫失聲。我明確記得的是當時的心境:激憤。我同時感受到巴爾的摩西區的那份沉重,那份引力把我扣留在學校、黑街、虛空。普林斯挺過來了,卻照樣被他們奪走。儘管我自知永遠不會相信任何自圓其說的言論,我仍坐下來,讀完整篇報導。細節少之又少。開槍射殺他的人是PG郡警,地點不在PG郡內,甚至不在華盛頓,而是在維吉尼亞州北部。普林斯驅車前去看未婚妻,而她家當時近在幾碼外。槍擊案唯一的證人是兇手自己。開槍的警察聲稱,吉普車上的普林斯試圖開車撞他,而我知道檢察官會聽信他。

美國黑人佛洛依德之死,引爆大規模的示威抗議活動,「Black Lives Mat...
美國黑人佛洛依德之死,引爆大規模的示威抗議活動,「Black Lives Matter」標語四處可見。 取自 Fibonacci Blue @ flickr, CC BY 2.0

幾天後,你母親和我抱你坐上車,南下華盛頓,請卡米拉照顧你,然後去霍大校園裡的蘭肯(Rankin)教堂參加告別儀式。在這座小教堂裡,我曾坐著聽上臺傳道的各派知識分子和社運人士—喬瑟夫.勞瑞(Joseph Lowery)、康內爾.威斯特(Cornel West)、卡爾文.巴茨(Calvin Butts),讚嘆他們的口才。

告別式中,我大概見到許多老友,但究竟見到的是誰,我一個也不記得。我記得好多人讚美普林斯的信仰多虔誠,追思他堅信耶穌與他同在。我記得看到校長起立落淚。我記得死者母親梅波.瓊斯(Mable Jones)醫師致詞,誓言以兒子之死為感召,走出舒適的郊區生活,投身民運。我聽見幾人呼籲寬恕兇手警察。對此場景,我有何感觸,我的印象朦朧。但我知道,在我的同胞進行哀悼儀式時,我總覺得和現場隔著一道鴻溝,當時的我必定感觸極深。

令我動容的不是原諒警察的心意,因為縱使在當時,我內心萌芽的新想法是,普林斯與其說是被單一警察擊斃,倒不如說是被國家謀殺,被自古縈繞全國的恐懼感奪魂。

喬治.佛洛依德之死只是美國種族問題的引線,圖中寫著「Rest In Power」...
喬治.佛洛依德之死只是美國種族問題的引線,圖中寫著「Rest In Power」而非慣用的「Rest In Peace」,諷刺警察濫用武力議題。 取自 Fibonacci Blue @ flickr, CC BY 2.0

在當前,「警政革新」一詞蔚為流行語,公家機構指定的衛民者惡行引發各界關注,上至總統,下至草民。你或許聽過多元化、反歧視訓練、隨身攝影機的討論。這些東西都好,都適用,但它們對這項重任太輕描淡寫了,也允許國民佯稱個人態度和警察態度之間有一段實質的距離。

事實是,警察反映了美國整體的意志與恐懼。無論我們如何看待我國刑法政策,我們都不能說,這套政策是強勢少數強迫我們接受的。政策衍生出的弊病——無限擴增的監獄國、對黑人不分青紅皂白拘留、凌虐嫌犯——全是民主意志的產物。

因此,質疑警察就是質疑派警察執勤的美國民眾,出動警察進黑人區的是人民,而警察內心存在一份自己嚇自己的恐懼感,和迫使自認是白人者逃離市區、投奔大夢的恐懼心理是同一種。警察的問題不在於他們是法西斯豬,而是在於我們的國家被多數霸權豬統治。

即使坐在小教堂裡,我已搞懂以上道理的一部分,只是我當時仍無法表達。因此,原不原諒普林斯的兇手,當時我會覺得是毫不相干的事。這兇手直接呈現了全國信念。我自幼接受的教誨是排斥基督教上帝,所以不認為普林斯之死有何崇高。當時的我相信,現在仍相信,我們的軀體是我們的自我,我的靈魂是靠神經細胞和神經傳導的電流,我的心靈是我的肉體。普林斯是獨立獨特的個體,軀體被毀損,肩膀手臂被燒焦,背部被撕裂,肝肺腎碎爛。坐在教堂裡的我覺得自己是異端,只信這具軀體,只信這輩子只有一次機會。就普林斯軀體被毀的罪行而言,我不主張寬恕。致哀民眾垂頭禱告之際,我自外於他們,因為我相信問天空也問不出答案。

事發幾星期,令人作嘔的細節徐徐釋出。奪命警官有說謊的前科。一年前,他曾揑造證據逮捕冤枉人。檢察官被迫撤銷該警官法辦的所有案件。警官被降級、復職、重回街頭繼續執勤。如今,在其他媒體的報導下,案發現場慢慢還原了。那天,該警官假扮成毒梟辦案,奉令追捕的嫌犯身高才五呎四,重達兩百五十磅。驗屍報告顯示,普林斯身高六呎三,兩百一十一磅重。我們得知,真正的嫌犯後來被逮捕了,因罪名不成立而獲釋。

「Defund Police」主張,與其給警察更多攻擊武器的預算,不如拿來改善非...
「Defund Police」主張,與其給警察更多攻擊武器的預算,不如拿來改善非裔及拉丁裔社區 的教育、住宅、公共建設,那才是人民需要的。 取自 Fibonacci Blue @ flickr, CC BY 2.0

這些細節都不重要。我們知道,長官派這警官跟蹤普林斯,從馬里蘭州穿越華盛頓特區,一路追到維吉尼亞州,然後對普林斯連開幾槍。我們知道,警官拔槍對付普林斯前未出示警徽。我們知道,警官聲稱普林斯想開吉普車撞他,他才開火。我們知道,負責調查本案的人草草調查該警官,卻盡全力搜普林斯的底。調查結果看不出普林斯為何突然改變了他的雄心壯志,放棄大學而想殺警。該警官被賦予生殺大權,肩負的責任卻輕如羽毛。他獲得不起訴處分。他不受任何單位懲處。他重返工作崗位。

有些時候,我為普林斯設身處地想像,被假扮壞人的警察跨轄區追蹤,想著想著,不禁驚恐,因為假使我遭遇同樣狀況,在自家幾步外,被這種人持槍威脅,我知道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你外婆曾說,「好好照顧我寶貝。」換言之,「好好照顧你的新家庭。」但我現在知道,我的照顧是有限度的,力量擋不住一個古老如維吉尼亞州的敵手。

我想著我在聖地見過的所有內外皆美的黑人,想到形形色色的模樣、髮型、言語、故事、地理,想到他們璀燦奪目的人性光輝,再高超的特質也無法救他們脫離掠奪的標靶,脫離這世界的重力。

我當時也豁然想到,你難逃一劫,因為惡人對你早有打算,而我對他們束手無策。普林斯是我所有恐懼的極致。他是善良的基督徒,是力爭上游階級的子孫,是「加倍好」(twice as good)族群的守護神,如果連他都能被終生束縛,有誰能免受束縛之苦?被掠奪的不只是普林斯本身。

想想看他從小到大獲得多少愛。試想他上蒙特梭里學校和音樂班的學費。試想長輩接送他參加足球賽、籃球錦標賽、青少棒聯盟所耗費的油錢和磨損的輪胎紋。試想安排夜宿同學家所花費的時間。試想所有的驚喜慶生會、托兒所、過濾保姆背景。試想《世界百科全書》(World Book)和《世界親子圖書館》(Childcraft)。試想拍全家福沙龍照的費用。試想刷卡渡假的開銷。試想足球、科學實驗用品組、化學用品器材、玩具賽車軌道、模型火車。試想所有的擁抱,所有的私房笑話,所有的禮俗、招呼、姓名、夢想,黑人家庭把所有的共同知識和能力灌注在這具骨肉之身中。

試想這具骨肉之身如何被奪取,被摧毀在水泥地上,從小被傾注的聖潔全流瀉出來,復歸塵土。試想你母親,她沒有父親。你外婆也被父親遺棄。而你祖父也被他父親遺棄。試想普林斯的女兒,如今她被列入同樣凝重的行列,與生俱來的權利被剝奪了-—曾是她父親的那具軀殼,是被愛盈灌二十五年的軀殼,是她祖父母的投資,原本是她的祖產。

現在,我晚上抱著你,一股縱貫所有美國世代的巨大恐懼揪住我心坎。現在我終於能切身體會我父親的心和他的口頭禪—「他不是挨我揍,就等著挨警察揍。」我完全理解了——電纜、延長線、不打不成器的鞭子。黑人對子女的愛帶有一種執迷。你是我們僅有的,你身懷危機找上我們。我認為,我們寧可親手殺了你,也不願見你命喪美國製造的黑街。

這套觀念是有靈無體者的哲學觀,這群人無力控制、無力保護任何事物,被迫害怕的不只是壞人,也怕警察,因為警察對他們頤指氣使,猶如打著道德旗幟強索保護費的犯罪集團。在你降生後,我才領悟這份愛的道理,明瞭母親牽我小手的力道多重。她知道銀河系本身就能奪走我性命,我的一切全可能被粉碎,她的一切努力被當成釀壞的葡萄酒潑灑在路旁。猶有甚者,沒有人會因而被追訴,因為我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錯,而是「種族」的錯,是實屬不幸卻顛撲不破的事實,是無形鬼神在無理審判一個無辜國家。地震無法被傳喚。颱風不會屈服在起訴書之下。

普林斯的兇手後來復職,因為他根本不是兇手。他是不可抗力之天候,是物理定律的無助代理人。

衛城出版提供
衛城出版提供

此選讀摘自《在世界與我之間》

作者 塔納哈希.科茨

出版 衛城出版

(部分內容經小編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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