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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晟「與樹約定」提及,種樹傳給一代又一代。攝影/許斌

吳晟「與樹約定」提及,種樹傳給一代又一代。攝影/許斌

種樹的詩人——吳晟

〈與樹約定〉

對抗過酷暑、抵禦過寒流

哪有時間再感嘆

趁著早春時節

我們相約、一起來植樹

迎接雨水綿綿的滋潤

我們聽見聲聲召喚

在海濱召喚鬱鬱蒼蒼的防風林

為島嶼,披上柔軟綠圍巾

在市鎮、郊區、村落 在尋尋覓覓的記憶中

召喚親切的大樹

庇蔭來往旅人

邀請群鳥棲息、築巢

寵愛孩童攀爬、嬉戲、編織夢想

款待長者休憩、沉思、回味歲月

流傳島嶼身世

立足寬厚土壤,根鬚才能伸長

牢牢抓住大地,枝幹才能挺拔

拒絕僵固水泥,霸道封鎖

不容許荒漠乾涸,持續擴張

凌虐我們的島嶼

趕上早春時節

相約,一起來植樹

向每一株散播希望的樹苗致謝

向青翠的未來承諾

我們會細心看顧、親密陪伴

傳給一代又一代

—吳晟・二〇一六

和孩子一起種樹

曾在中學擔任生物老師,溪州國中裡也還保有吳晟課堂上帶學生種下的原生樹,當年的樹苗已成為卓然大樹,而吳晟仍然認為:學校是最好的種樹場所。其實,台灣有多間學校校齡已達百年,這些老學校裡都有老樹見證一代代師生領受知識的過程,但足可作為歷史老師的老樹,卻未必受到重視。

砍樹建停車場和游泳池的江翠國中,二〇一三年因著護樹環保人士爬樹抗爭而沸沸湯湯;各縣市中小學以斷頭式修剪樹木,奄奄一息的樹木群像也經常被學生或家長投書抗議,但無心的校園管理者依然任由損及樹木生命的行為發生,也無怪乎吳晟慨嘆:「作為老師的我們卻沒好好傳遞樹木知識與對樹的情感,我們真該打!」

成為樹木保護委員後,吳晟與其他委員經常走訪台中各中小學,協助師生與林務局申請苗木,並指導他們如何種植、照顧這些樹木,這些和吳晟等人一同學習種樹的孩子,不知會不會把回憶當成種子播進心中,來日悠然長成一個自然而然的愛樹人呢?

海岸森林化

吳晟認為,過去談台灣樹林濫砍濫伐時,多半聚焦於山林,但是海岸線的防風林多年來也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偷偷棄置的垃圾和廢棄物,因此,「我最近一直催促台中市政府,必須趕快針對市府轄內的閒置土地做全面調查,看看哪些空間可以種樹,尤其是防風林消失的堤岸」。

「二三十年前,台灣從西海岸、花蓮海岸、台東黑森林等地都還有很茂密的防風林,現在幾乎消失了,整個海岸線也被侵蝕後退,海水倒灌和地層下陷也跟著發生。把防風林種回來,不只防海風侵襲,還能讓砂沉積,達到固砂的作用,此外,也能讓海岸綠化,整個濕地與沼澤生態系也會重新回來,所以越快開始進行越好!」

近年,隨著民眾越來越重視生態環境永續,消失中的防風林終於也獲矚目,台南安南區台江一段的防風林,在二〇一六年初就傳出環保局預備砍伐近七公頃林木,將此地改為垃圾掩埋場的新聞,引起當地居民和環保人士、護樹團體的抗爭守護行動。而地層下陷與沙塵暴逐年嚴重的雲林縣,在二〇一二年大量種植的防風林和溼地,也在二〇一五年傳出盜採土石、偷埋廢土,大大影響好不容易回復的生態與養殖業。

既然無法勸阻人不貪,只得加緊腳步把守護民生的海岸防風林種回來。吳晟建議,若要在沿海地區栽種植物,抗強風、耐旱、耐鹽、耐貧瘠樹種是唯一選擇,否則只是徒然讓樹「送死」,「距離海岸線近的,可以種木麻黃、黃槿等,其次距離稍遠的,如大葉山欖、毛柿、欖仁、瓊崖海棠都是很好的選擇」。

「種的時候也需要特別注意,盡量以三角形密植,因為這樣能夠減低風速,才能讓強勁海風不會長驅直入,達到防風的效果」,吳晟說。

公墓森林化

吳晟在溪州參與打造的樹林有二,一個是他以母親為名的樹園「純園」,一個是位在圳寮第三公墓的「靜心園」。後者,是吳晟近年念茲在茲的「公墓森林化」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吳晟最早的想法如何成形?他說,是因為看到很多外國公墓,規劃整齊、充滿寧靜的氛圍,「真的是墓『園』,就像公園一樣,而不是台灣的『墓仔埔』那麼荒涼、恐怖。從那時起,我就想進一步把造林推廣到墓地,讓公墓森林化,等樹長大後,就能推廣樹葬」。

這樣的想法,在對鄉里閒置土地綠化頗為積極的鄉長黃盛祿上任後,有了成形的契機。吳晟在二一三年於報刊發表的〈森林墓園〉一文,對於公墓森林化的始末有非常完整的敘述。概括來說,這是一個詩人有心、公部門有權、鄉里企業家有力,三方合作之下的成果:吳晟早有心把樹園的樹分送栽種於公墓,而鄉長支持,又有曾是吳晟學生的企業家出錢資助,「靜心園」遂能從紙上構想化為真實。

靜心園旁的「森林墓園」詩。攝影/許斌
靜心園旁的「森林墓園」詩。攝影/許斌

「現在每有區域的墳墓全部移出,公所就會進來整地、補種,預計大約十年內,這裡就完全森林化」,站在靜心園內,吳晟指著遠處一大片植滿烏心石的區域,那裡的兩百多棵樹,都是從吳晟家中樹園移植過來的,「當初要整地也很不容易,因為過去有段時間,公墓空地變成廢棄物囤積場,不知是誰偷偷往這裡倒了很多垃圾跟廢土,在植栽前,費了很大功夫重新篩過土石,回填新的客土,否則沒辦法種樹」。

吳晟也強調,他之所以不願稱靜心園為「公園」而是「森林」,是因為「公園容易讓人聯想到水池湖畔、亭台樓閣這類人工造景,但我希望讓這裡形成一片純粹的自然植被,也就是森林該有的樣貌,否則,就違背了我們對人工造林的想像和初衷」。

吳晟仔細算過,「光是溪州鄉就有五個公墓,全彰化至少一百座,土葬率已低於一成,假使這些公墓都規劃成森林墓園,還能以文化意涵設計成不同的主題公園,又有生態意義,又有教育、文化意義,這不是很好的自然空間嗎?」

當台灣越來越多人選擇以花葬、樹葬等自然葬作為自己最終的歸宿之際,將現有公墓轉型為未來的樹葬森林,其實頗合乎「生態經濟」的雙贏模式。願意思索未來的公墓管理者們,這裡有一位種樹傳教士,正殷切期待與人們分享他推動公墓森林化的願景和經驗。

樹,生生不息

那一日,師母莊芳華開車載我們前往靜心園,實地走訪這片從文學之地被喚出的森林墓園。

即將抵達公墓的途中,莊芳華指著一棟久無人居的瓦厝說,「那裡是我們老家」。原來,吳晟童年的住處就與公墓比鄰,無怪乎他從早期詩作就開始借敘寫墳地思索生與死之間,那條微細而清楚存在的切分線。

二〇一三年正式「變身」為公園的溪州第三公墓,過去曾多次出現在吳晟的詩作中,是吳晟的文學原鄉「吾鄉」裡一處重要的所在,既象徵著不可避免的死亡,也是吾鄉眾人永恆寧靜的歸所。和吳晟其他由文學而現實的種種意念構思一樣,靜心園從墳場搖身一變為公園,最早的雛形就藏身於吳晟二〇〇五年的詩作〈森林墓園〉中。

種一棵樹,取代一座墳墓

植一片樹林,代替墳場

樹身周邊闢一小方花圃

亡者的骨灰依傍樹頭

埋葬或撒入花叢

送別的親友圍繞

合掌追思、默念、話別

不一定清明節日

想念的時陣

相招前來澆澆水

貼近樹身輕撫擁抱

也許可以聽見

亡者仍在身旁,諄諄叮嚀

⋯⋯

泊靠在每一棵樹下的魂魄

安息著仍然生長

無論去到了多遠

總會循著原來的路徑

回到親友的懷念裡

吳晟借樹的生生不息隱喻生命的循環,傳遞生死的哲思。這首詩如今亦銘刻在石碑上,靜靜坐落於公園的角落。

此選讀摘自《種樹的詩人:吳晟的呼喚,和你預約一片綠蔭,一座未來森林。》

作者:吳晟、鄒欣寧、唐炘炘

出版:果力文化

為符合網路閱讀,本文在不影響文意前提下,經編輯適度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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