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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支撐台灣的長照體系與經濟基礎,卻沒得到平等的保障。大疫之下,移工處境更顯艱難。圖/取自報系資料照

移工支撐台灣的長照體系與經濟基礎,卻沒得到平等的保障。大疫之下,移工處境更顯艱難。圖/取自報系資料照

台大醫師:急診室內,移工的無助更甚於美國少數民族

小編報告:上個月苗栗縣三家電子廠爆發群聚感染,不分國籍皆有確診病例;苗栗縣縣長徐耀昌卻直指移工把苗栗搞得天翻地覆,並針對移工發布「禁足令」,禁止縣內所有移工外出。

縣政府理所當然地限制移工的自由,遭各界批評有歧視之嫌。六月底,近一個月的禁足令終於解除,但台灣人對移工的偏見與歧視猶存。《種族、偏見與歧視》的作者之一,台大急診醫學部的醫師石富元指出,偏見與歧視絕非歐美白種人的專利,只有發自內心對歧視與偏見的深刻自覺,才是所有救贖行動的開始。

人會遇到的不平等待遇,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決定了⋯⋯

妹妹的生肖屬虎,而我屬龍,小時候每當親戚有婚喪喜慶的場合,需要一個小朋友參加一些儀式,我常常是雀屏中選的那一個,但是妹妹時常連進去那個場合都不行,我當時並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很慶幸自己不是屬虎的。想像中,有些人的頭頂就有一隻隱形的老虎,當你不小心出席了一場婚禮,玉皇大帝就會讓哪一對新人成為怨偶,可是如果另外一個人頭頂是一隻龍,這對新人就會百年好合。當年齡漸長,參加這些儀式好像也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生肖就不再是重點,很多時候甚至希望自己是不需要出現的。

年歲漸長,逐漸地會面臨到人生更多的不平等,很多是人一生下來就已經決定的,這時候開始會去思考為什麼會有歧視及偏見。在台灣的時候,因為求學過程一路相當順遂,並不特別感受到有什麼歧視,出社會之後從事醫療工作,也算是社會上體面的行業,所以並不會覺得我們的社會有歧視,甚至認為有些人被歧視,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或是做過一些不好的事情,也算是咎由自取。

國外經驗翻轉歧視與被歧視的邊界

直到出國在美國華府進修時,沒多久就能夠很明顯地感受到歧視的問題。由於華府大部分的住民都是黑人,過去在電影上的刻板印象,在大眾運輸或是公共場所跟他們坐在一起時,心裡還是會有一些恐懼。比較多的接觸之後,我發現大部分的黑人其實都很善良而且樂於助人,跟原先的想像有很大不同。

到商店買東西或是接洽銀行開戶、電信瓦斯水電申請時,反倒就能感受到差別待遇,我們和白人的外型不一樣,講外語口音非常重,對於他們的文化不太了解,有些時候很難聽懂他們在問什麼,歧視別人的時候不會有感覺,當被歧視時才真正體會到歧視的存在。

在美國的急診室,看到一些第三世界國家的病人,包含中南美洲、東南亞、東歐等的移民,很明顯地就跟美國當地人有很大的不同,感覺上他們的眼神總是透露著不安與恐懼,除了忍受傷病的折磨之外,還必須面對很多可能的差別待遇。美國是一個民族的大熔爐,每個人外型的差距、種族、宗教信仰都有很大的不同,所以要靠著非常多的法規制度,才能夠維持社會的正常運作。

台灣社會仰賴移工 卻不為移工留下尊嚴

回來台灣後,我赫然發現,台灣的住民,表面上看起來外型都差不多,文化或是宗教也都很一致,理論上不應該會有很多的歧視和偏見,可是我們對於少數族群、文化和宗教,反而缺少更多的包容,也沒有相關的自覺。

面對急診室的病人,很多外籍傭工生病或受傷被送到急診室,其眼神之無助,可能更甚於在美國看到的那些病人,工作人員對他們的態度明顯不一樣。
台灣很多家庭都有雇用外籍傭工來照顧幼兒或是老人,在急診的暫留室,這些外籍看護工被要求做非常多的工作,例如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兩小時要給病人翻身一次,一天灌食六次,灌食後要拍背三十分鐘,病人稍有咳嗽,還要隨時給予拍痰,更辛苦的是,他們整天只能坐在椅子上間斷地睡覺,而且要連續工作很多天沒有人輪替,他們有時候動作稍微慢一點,就會被大聲斥責,台灣本地人沒有人願意做這樣的工作,所以只能靠外籍傭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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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參加同事的旅遊活動,由於當時孩子還小,所以我們都必須把小孩抱在手上,大包小包行李掛在身上,還要拉著嬰兒車,非常困窘;反觀有請外傭的人,就只見男主人與女主人輕鬆悠閒地快步前進,而後面的外傭手上抱著兩個小孩,全身掛滿行李蹣跚地跟隨,感覺似乎回到了南北戰爭時期南方的莊園。我們一談到歧視與偏見,就會想起像美國這樣的國家,卻從來沒有去注意到其實我們自己也有很多的偏見及歧視,卻完全不自覺,法規制度也沒有相對應的保護措施,因為我們大部分的情形是在關注他人有沒有被別人歧視。這正是像聖經所說的「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歧視何以發生?

我們人類為什麼會有歧視?身為一個醫療工作者,在職場上看到的歧視與偏見的多種類型中,最常見的是因為疾病而產生身體外型或是行為上的改變,例如肢體的殘障、因腫瘤所導致的外貌外觀變化,或是因為精神疾病或先天上發育的問題而產生的行為改變。

這就讓我想起一位存在主義作家卡夫卡,在他《蛻變》一書中的故事。一個推銷員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令人生厭的蟲子,他原本親愛的家人與他的關係逐漸變冷淡,從疏離到隔離,最後變成是整個家庭的負擔,當他死後,整個家庭的成員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透過主角的感受及視角,我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一個被歧視個體的心態轉變,及與周邊人群互動關係的微妙變化。這是一個寓言式的故事,現實生活中不會發生哪個人在一夕之間變成蟲子,但是這個故事會很貼切地發生在某個人的身上,例如當他發現自己得了某些腫瘤,例如口腔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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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互動及社會關係是逐漸累積的,這些外型的影響並不是立即讓關係產生變化,而是透過一點一滴的互動轉變,逐漸讓偏見與厭惡合理化,最終就產生了歧視,而且讓歧視他的人覺得這不是歧視,而是有明確的理由。

在一些先天性的疾病,或思覺失調症的病人,這些社會的互動關係,更會導致他們受到歧視,而這類病人給人的印象及所產生的成見,也讓很多人還沒有來得及跟別人互動,就已經被貼上標籤而飽受歧視 。跟卡夫卡寓言故事不一樣的是,很多時候他人外型或是行為只是和我們有一點點的不同,我們就開始排斥他們,更不用說到了變成蟲子的程度。

文化特質及社會氛圍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有些是因為社會上傳統的文化或觀念,逐漸形成對於某些特定人群的歧視,在魯迅的小說中,這一類的人物很多,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祝福〉一篇中的「祥林嫂」。

魯迅所創造出來的祥林嫂是中國農村勞動婦女的典型,早年死了丈夫,婆婆要把她賣掉,她連夜逃到魯鎮做幫傭,因為力氣大工作勤快而得到太太們的歡心。不料被婆婆找上門,把她搶走與他人成了親。

幸福的日子沒有多久,新丈夫在幾年後又因傷寒而死,所生的兒子也被野狼吃掉,變回孤苦伶仃一個人,只好又回到魯鎮前主人家中重新做幫傭。但是這一次祥林嫂就沒有先前的靈活,記性也壞了許多,臉上像死屍一樣沒有一絲笑容。

她逢人便講起兒子的死和自己的悲慘遭遇,鄉親們起初還對她的遭遇頗感同情,聽多了逐漸就變成戲謔多於同情,甚至變成厭惡。主人因為祥林嫂再嫁的行為敗壞了風俗,怕玷汙了祭品的聖潔,從此準備祭祀的祭品便不再讓她插手,這對她猶如一記重錘,精神狀態更加不濟。

祥林嫂聽信了旁人迷信的說法,怕死後被閻王分屍分給兩個丈夫,所以把一年工錢都拿去廟裡捐了做門檻,試圖要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孽。然而一切努力都是枉然,由於她的境遇每況愈下,終於被逐出了家門,淪落街頭成了乞丐,在一個萬家團聚之夜,死在了漫天風雪中。一個遭遇不幸、必須要在社會上苟延殘喘地過活之人,不但得不到他人的協助,反而不被接納而將之踩入痛苦的深淵,這些何等殘忍的行為,卻是大家在不經意的言行中一點點地堆疊出來。

「歧視」出自生理機制 抑或社會集體形塑?

如果說歧視會發生在每一個社會,而不是怎樣的環境才會產生,那我們會有興趣想去了解為什麼人會歧視。跟其他的人類本性一樣,例如美感,都有可能是先天的本質所謂的「先驗說」,及後天學習得來的「經驗說」。外型弱小的人類,在面對一個危機或生存威脅時,必須要有一些很直觀的本能,才能夠在短時間之內採取正確的行動,例如逃跑,如此才能生存,讓我們的基因有機會繁衍下去。

試想,如果原始人遇到一隻大型猛獸,是要先客觀而不帶偏見的去評估牠,還是先跑再說?這個情形我相信在動物界應該都是這樣。經過文明社會的裝扮,我們外型上已經變得很體面,可是內在的本質還是沒有變。一隻山羊,可能很難接受跟有老虎斑紋外型的動物做朋友。所謂「羊質虎皮,見草而悅,見豺而戰」,這些可能是天擇演化的遺跡,雖然在現代社會可能沒有那麼明顯,只在心靈的深處流露。

相對於直覺的「先驗說」歧視,植基於過去人生經歷的「經驗說」歧視,更加難以處理。
有可能我們是在後天的經驗學習所產生的成見,例如你在生活當中見過某些不好的人,他們有一些共同特質,你可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把這些特質跟你的不好經驗做連結,其實你可能並沒有真正的針對這些特質做過客觀的統計分析。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就是說我們從過去的某一次經驗,可能會擴大解釋,而應用在所有同一類型的事物,例如我們曾經跟某一個同事共事經驗不佳,我們就很容易地把這位同事的性別、種族、宗教,甚至生活習慣等,都列為禁忌,避免再與有這類特質的人來往,時間一久可能我們也就忘記了這個偏見的經驗原始來源,而逐漸地變成我們的信念。

更可怕的是,人際關係是相互的,你對某個人的偏見,也會深切地影響到對方跟你的互動,導致偏向負面的相互對待,這更強化了你原先偏見的可信度。人是群體的動物,我們沒辦法獨自在社會中單打獨鬥,必須要有朋友一起合作來對抗潛在的危害。而基於動物的本能,會尋找與自己相似的個體當成朋友,因為相信你們有共同之處;而你也會把對方所不喜歡的,當成自己的厭惡對象,以此來加深強化彼此合作的基礎,甚至藉著羞辱他人,來博取同儕的支持與肯定。久而久之,這些偏見和歧視,就從個人層次進展到團體層次,人類的許多紛爭也就由此而生。

以上我們用生物及演化的理論,嘗試來說明為什麼偏見與歧視是很普遍的現象,這並不是要合理化它們,而是讓大家了解,要避免歧視與偏見,是要對抗很多心理及社會的深層複雜機制。現代社會都已經逐漸有各種防止歧視的法律制度,也盡量讓社會上的每一個人都享有公平的機會及待遇,但是法規是死的,人際互動是活的,心態上沒有調整,再多的制度都是徒然。

更何況保護制度本身如果過度,也可能反而形成另外一種歧視,例如我們不希望老人都還辛苦地工作,但是徹底執行的結果,就會導致老人們都找不到工作,即使生活有迫切的需要。我們必須了解,我們在不知不覺當中都可能會對他人有偏見及歧視,這種自覺是改善最重要的因子,其次才是透過教育訓練來改善。古代陶淵明當彭澤縣縣令時,未帶家眷隨行赴任。他很擔心自己兒子的生活,因為兒子應付自己生活上的花費都很困難了,沒有餘力雇請長工,所以送了一名長工給兒子照顧他的生活。

他特別寫了一封家書交代原委,裡面的一句話震古鑠今:「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提醒兒子這長工也是人家的寶貝兒子,必須要好好地對待他。陶淵明是距今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人物,在那一個士大夫階級劃分嚴謹的封建時代,這句話所反映的人道主義精神,真讓處於現代的我們汗顏。發自內心對於歧視與偏見的深刻自覺,是所有救贖行動的開始,也希望這本書所提到的種種悲劇,不會再發生在我們的生活周遭或是社會上。

此選讀摘自《種族、偏見與歧視》

作者 石富元等人

編者 陳秀熙、熊秉真

出版 聯經出版

(部分內容經小編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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