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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老鷹之手》敘述一群住在嘉義縣牛斗山的蓮藕農,如何從泥沼中挖出被大時代遺棄的價值和夢想。圖/賴麗君提供

紀錄片《老鷹之手》敘述一群住在嘉義縣牛斗山的蓮藕農,如何從泥沼中挖出被大時代遺棄的價值和夢想。圖/賴麗君提供

從蓮藕田裡長出的老鷹之手

你看過蓮藕農的手嗎?指縫間有永遠洗不淨的汙黑,每根關節都變形腫大,修長而彎曲。既像極了人肉鐵耙子,又像是一對爪子,如此才有力插進土中,挖出深埋在泥濘下三、四十公分的蓮藕。

「這雙手歹看,真見笑。」蓮藕農總愛自嘲,紀錄片導演賴麗君剛開始拍攝這群老農夫時,他們更是紛紛走避,不願入鏡。

但對出身農家的賴麗君來說,它宛如「老鷹之手」,一點都不醜,是一世人辛勤耕作的印記,是庇護厝邊頭尾,孕育幼雛長大成人的避風港。

採蓮藕一輩子,農夫的手掌變形,指骨修長堅硬、指尖彎曲厚重,成為一雙從田裡長出的老...
採蓮藕一輩子,農夫的手掌變形,指骨修長堅硬、指尖彎曲厚重,成為一雙從田裡長出的老鷹手。圖/賴麗君提供

只能當配角的蓮藕 養出了這座牛斗山

採收蓮藕極其麻煩,它又深又脆弱,農夫只能靠著「老鷹之手」謹慎呵護。先將半個身子蹲入泥巴水池裡,再小心翼翼將蓮藕由泥中挖出,就怕它受了皮肉傷,畢竟這是養家糊口的生財寶貝。

不過提起蓮藕,多數人知道台南白河是產地,卻喊不出「嘉義縣民雄鄉牛斗山」這串地名。即使只能作個市場配角,牛斗山鄉民仍甘之如飴,相信「至少種蓮藕餓不死」,默默支撐著全台近三分之一產量。

牛斗山就是賴麗君曾經逃避的故鄉、那群鷹手農夫耕耘一輩子的土地,也是她和搭檔彭家如最新作品《老鷹之手》的故事場景。

農夫身上綁著一艘小塑膠筏,穿越半個人高的蓮花葉叢,行走水塘間採收蓮藕。圖/賴麗君...
農夫身上綁著一艘小塑膠筏,穿越半個人高的蓮花葉叢,行走水塘間採收蓮藕。圖/賴麗君提供

在賴麗君離鄉近三十年間,嘉義縣成了全國青壯年人口總數流失前三名。牛斗山當地一萬多人驟降到四千出頭,其中超過二成全是老年族;蓮藕田也從一百多甲盛況,如今剩下約四十甲。

這是個「不難逃跑,卻難回來」的鄉鎮。賴麗君試圖亡羊補牢,保存它目前的模樣,但有更多來不及拍攝的人事物,早已永遠消逝。

拍遍台灣地方誌 才驚覺最重要的故事就是家

賴家世代種稻,爸爸總叫賴麗君「不要留在鄉下,能往都市跑就跑。」於是她十五歲起從牛斗山搬去嘉義女中宿舍,自己也想著「要逃得越遠越好,最好逃去美國。」

這身「青蛙裝」是下蓮藕田時不可或缺的配備,圖為導演賴麗君。圖/賴麗君提供
這身「青蛙裝」是下蓮藕田時不可或缺的配備,圖為導演賴麗君。圖/賴麗君提供

十八歲上台北念大學,賴麗君堅決離開,成了人家說的「北漂族」。她在影像業安身立命,在台北開工作室、結婚,為養家餬口什麼都拍,卻拍不了自己最關心的偏鄉議題。

直到三十九歲那年,她和搭檔彭家如的第一部長片《神戲》終於完成,記錄農村與傳統歌仔戲班中的女性故事,得了2016年金穗獎優等獎及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特別獎。

接著《神戲》下鄉巡演,其中一站來到家鄉牛斗山,在當地信仰中心「廣濟宮」廟埕放映。鄉民本對紀錄片毫無概念,但一聽到導演是牛斗山出身的孩子,他們紛紛上前祝賀,賴麗君才發現「小時候在種蓮藕的阿伯阿姨,好多人還在下田」。

第一次靠自己的長片得獎,賴麗君此時四十二歲。她從沒想過,第二部片的題材竟會如此降臨,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談農業苦難 更談鄉村新二代和女性困境

「大家常常傳誦青年返鄉的勵志故事,不過在這些故事背後,如果沒有老人家堅持住,就沒有我們農二代回來的機會。」賴麗君及彭家如的作品有個特色,《神戲》和《老鷹之手》的鏡頭裡不只拍人,更對準一座小村莊的興衰,以及城鄉發展急速失衡的大時代。

但離鄉近三十年,鄉民幾乎忘了賴麗君這名牛斗山子女。為了找尋受訪者,她得喚醒老人家回憶:「我是以前賴家那個黑黑的、很會讀書的女兒啦。」最後成功以老中青三代,四名不同人物的生命故事,描述蓮藕產業與小村流轉。

年近七十歲許麗明是典型的牛斗山農民,賴麗君形容「一把鐵撬只能用三年,他的老鷹手卻用了四十年。」許麗明一夥人說,種蓮藕其實收入還不錯啦,辛苦有值得,「而且蓮藕是咱牛斗山的根。」

黃奕豪是一名「新二代」孩子,父母在他國小時離異。國中畢業便開始工作,這十年來,他...
黃奕豪是一名「新二代」孩子,父母在他國小時離異。國中畢業便開始工作,這十年來,他靠自己養活自己。圖/賴麗君提供

在預告片中,廿四歲、牛斗山最少年的莊稼漢黃奕豪抽著菸,唱起金獎樂團「茄子蛋」的歌:「這個風風雨雨的社會,欲怎樣開花,少年家怎樣落地。」他思念遠離的外籍母親,又抱怨被朋友笑「作田沒前途」。掏心掏肺,是賴麗君幾個月磨出來的成果。

至於六十五歲女農鄧素玉,她曾對賴麗君感嘆,「在傳統社會裡,農婦只是男人的幫手,懷孕也要下田做到生,羊水破了再用機車急急忙忙送去醫院。」但鄧素玉拒絕被束縛,既持續下田,也擔任地方創生志工,希望復興牛斗山。

許多在地農夫已超過六十歲,為了避免大熱天被曬到「沒力」,鄧素玉經常趁夜晚採收蓮藕...
許多在地農夫已超過六十歲,為了避免大熱天被曬到「沒力」,鄧素玉經常趁夜晚採收蓮藕。圖/賴麗君提供

三過家門而不入 紀錄片導演就像現代版大禹

談拍片似乎永遠避不開五大魔咒:預算、設備、過程辛酸、家人反對、創作者自己的糾結心境。預算靠著東拼西湊和補助,現在還多了群眾募資可用;設備就拿工作室現貨,畢竟創業多年好歹也有些資本。

對來自都市的另一位導演彭家如而言,下田是大考驗。日頭赤炎炎,每趟拍攝後便就全身曬傷過敏;最困難處是在泥濘半公尺深的蓮藕田裡移動,一腳踩入後如何拔腳?不是三兩下功夫。賴麗君形容「這裡的土會把人吸進去」。

「大概半年後我們才完全適應吧?」賴麗君說,有次彭家如扛著攝影機,腳困在泥裡,一個重心不穩,就摔進泥田裡,「我跑去看,先問機器有沒有壞掉。」賴麗君大笑。

即使在家鄉拍片,賴麗君卻不敢讓家人知道,因為父親覺得拍片「賺嘸錢」。她每個月回去拍片兩周,都住在以前老師家裡。一天父親騎機車路過蓮藕田,發現「這個拿攝影機的人長得很像我家女兒。」停車下來開始碎念,賴麗君只好編個理由:「我回來幫電視台拍片啦。」

這樣「過家門而不入」地且戰且走熬了三年,直到賴麗君帶著成品回嘉義放映時,家中兩老才理解她的堅持。

共同導演彭家如跪在泥巴裡拍攝農民,這片蓮藕田多難走?他說,這裡就像「火星表面」。...
共同導演彭家如跪在泥巴裡拍攝農民,這片蓮藕田多難走?他說,這裡就像「火星表面」。圖/賴麗君提供

從泥濘裡長出的愛仍是愛 它不分美醜

「我們這些已經走掉的人,其實沒辦法真正回去,那些願意留下來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比我重要多了。」定居台北二十多年,賴麗君每次返鄉,一見哪戶人家又搬走了,便會害怕「不知道五十年後,我的家鄉還在不在?」

賴麗君認為,多虧老農夫「甘願做牛」看顧藕田至今,她才有幸重返故鄉,帶著彭家如一起下鄉拍片,甚至邀請獲獎無數的音樂人林強負責配樂。林強也曾是庄腳長大的孩子,他更在譜下音符前造訪牛斗山,向鷹手老農致意,「學習堅韌耐苦的生命力,加持我音樂創作的不足。」

賴麗君也很清楚,那令人動容的老農堅持、青年勇氣往往源於身不由己。「其實蓮藕只是背景,我們真正想問的是,當一個人身處惡劣環境,他如何面對挑戰?如何活著?」賴麗君說。蓮藕是牛斗山的根,養活世世代代牛斗山子女,粗糙也無妨。

她曾羞於向都市朋友提及她是農家小孩,現在終於能驕傲說出「我爸爸是農夫。」

因為蓮藕就是賴麗君,也是這群主角們。大家的一生,始終來自在泥濘中長成的一切,那一雙雙彎似鷹爪的手。

最開始拍攝《老鷹之手》時,賴麗君只是單純記錄農民生活,未料拍著拍著,從他們身上找...
最開始拍攝《老鷹之手》時,賴麗君只是單純記錄農民生活,未料拍著拍著,從他們身上找回自己的根。圖/賴麗君提供

《老鷹之手》預告片,本作目前在flyingV群眾募資平台籌措上映經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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