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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香港九七

2020-06-19 17:29:48願景工程 梁玉芳

Crystal 說,正如 1997 年的香港,作為一個被政權移交的地方,前途的決...
Crystal 說,正如 1997 年的香港,作為一個被政權移交的地方,前途的決定從來不在自己的手上,大環境的變化不是個人能決定的,只是剛好出生在更為顛簸的環境下,成長過程不見得順遂,卻也見證了香港人的進步和很多人性好的一面。 (記者鐘聖雄/攝影)

「1997 之前的香港是什麼樣子?」Crystal 這麼問。因為她是九七年出生的香港回歸寶寶,她沒見過主權移交前英治時期的香港,不認識沒回到「祖國」、「一國兩制」前的東方明珠。

她說,別用真名,現在的香港風聲鶴唳,「你知道的。」

今年(2020)夏天的畢業生因為新冠病毒疫情,沒了這檔人生的成年禮儀式。Crystal 說,對九七年出生的近六萬名香港人來說,「沒有畢典,是人生常態,我們從幼兒園起就沒有畢典的。」小學、中學、大學,都是。

在成長的各重大階段,總是有疫病或政治動亂來捣蛋,似乎人生每展開一階段,就有一件壞事等著。甚至網路上有人自嘲九七年出生的「回歸初代人」,是被「jinxed」了,是「詛咒之子」。

Crystal 細數:出生那年「九七回歸」,同時迎來 H5N1 型禽流感;2003 年,幼兒園畢業,正是《香港基本法》廿三條修法,巨大爭議讓五十多萬人參與「七一大遊行」反對立法,「我媽也帶我去了」,每年七一遊行和六四紀念都是要去的;更要命的是,SARS 就在這年爆發,「戴口罩就是從幼兒園就習慣的」,Crystal說。

2009 年,小學畢業,「豬流感來啦,連畢業旅行都取消,當然沒畢典」。豬流感是台灣慣稱的「H1N1 新型流感」。那年,香港共有兩萬兩千多名豬流感確診個案,15人死亡。

各種疫情干擾著他們的各種成長儀式。Crystal說,連中學入學考,「還有一科還沒考,說是太危險了,大家快回家防豬流感!」科目沒考齊也算了,就用其他分數決定學校。直到這一代人都上中學了,突然通知「穿小學制服,回去補辦小學畢典」。

中學最後一天,為傘運罷課中。 (Crystal 提供)
中學最後一天,為傘運罷課中。 (Crystal 提供)

再來,2014 年,中學畢業年,準備考大學,「雨傘運動」開始了。為了爭取讓港府落實在《基本法》中規範,必須在 2017 年前讓選民可以直選特首的承諾(即所謂的「真普選」),那四個月中,估計七百萬香港人中,就有超過一百二十萬人參與運動。Crystal 跟朋友在中學發起罷課,發黃絲帶,晨會唱國歌時就罷唱,坐在地板上。老師跟她說,除非家長能寫封信同意她罷課,否則她就得在教室外坐著。Crystal 說,她差不多坐了一星期。

後來,她決定離港來台上大學。

2019 年,反送中抗爭加上延續至今的新冠疫情,不但沒有畢典,連課都沒上完。原本該上到五月的大學課程,三月學校就要大家回去吧,線上交出期末畢告,就這麼畢業了。

「朋友說,學費也不退,」Crystal是到台灣念大學的,她留在香港的朋友上學期因為反送中運動影響,中文大學、理工大學的慘烈抗爭,讓各校不顧學期還有一個月課程,便緊急宣布學期結束;「這學期因為新冠肺炎,才開學一星期,就打包回家,之後就再也不用到學校了!」

朋友擔心,這樣要找工作,怎麼辦?Crystal 倒是很覺悟,安慰朋友:「我說,生在這種時期,就不要再想找工作的事。」她早學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動,她這樣的九七初代人,早知道沒有事情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沒有(在反送中)被抓,還能申請個良民證,到外國找工作,在疫情中也沒得病,就很萬幸啦!

在澳門的好朋友傳訊給她:「你們香港的變動就像光纖一樣,幾天沒注意,新聞已經瞬息萬變。」Crystal有一種老僧般的超齡淡定,她勸許多朋友:「不要有那麼多計畫。一切都在變動中啊。」才廿出頭,計畫已是奢侈。

2014 年「雨傘運動」,香港示威者佔領政府總部周圍街道、旺角部分地區,時間長達...
2014 年「雨傘運動」,香港示威者佔領政府總部周圍街道、旺角部分地區,時間長達四個多月。 (鐘聖雄提供)

2014 年「雨傘運動」,香港示威者佔領政府總部周圍街道、旺角部分地區,時間長達...
2014 年「雨傘運動」,香港示威者佔領政府總部周圍街道、旺角部分地區,時間長達四個多月。 (鐘聖雄提供)

2014 年「雨傘運動」,香港示威者佔領政府總部周圍街道、旺角部分地區,時間長達...
2014 年「雨傘運動」,香港示威者佔領政府總部周圍街道、旺角部分地區,時間長達四個多月。 (鐘聖雄提供)

Crystal 去年在台灣念完大學後,原想找個亞洲國家待一年,但反送中開始了,媽媽要她留在香港,說是「反送中這麼大的事,你不要走,就待在香港見證歷史。」Crystal說,其實老媽不說,她也是會留下來的,「這一年真的是見證,你生在不同時代,你就看不到了。」

因為念的是新聞,她找了份兼職,幫電視台拍反送中,她說:「就是當攝影『大哥』啦!」因為反送中新聞量大,媒體需要「工具人」,沒什麼訓練,不論男女高矮,明明有些女生比腳架還矮,背著器材就去拍了。

Crystal 說,她拍過浮屍,那是很緊急的狀況,她直接拿出手機就拍了。浮屍不可怕,但「現場太多人,那種認為死者是『手足(同是抗爭者)』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香港那段日子,警察認定「查無可疑」的屍體變多了。即使高壓如香港,自殺率本就高,但裸體跳樓、綁重物墜海的案件比起往年同期是高了,但官方都認定「無可疑」。

她也要小心保護受訪者,盡量使用 Telegram 聯絡,「還有受訪者使用太空電話(衛星電話),不要被查到行跡」。她說剛畢業就遇到這樣沉重的工作,情緒需要沉澱,「我幾乎每個朋友都作夢夢見被警察追」;還有朋友跑去學巴西柔術或練棍,說要自保,竟然拳館都爆滿了。

訪談結束後,Crystal 傳來文字補充她的想法:「天註定要在 97 年出生,其實沒有太多的無奈或難過,只是覺得回頭看自己的成長,就像是跟隨香港社會的變化,也算是作為時代的見證人,見證每個畢業年發生的大事,有的是天災,但更多的是人禍。正如 1997 年的香港,作為一個被政權移交的地方,前途的決定從來不在自己的手上,大環境的變化不是個人能決定的,只是剛好出生在更為顛簸的環境下,成長過程不見得順遂,卻也見證了香港人的進步和很多人性好的一面。」

2019 年 7 月 1 日,反送中香港示威者攻佔香港立法會。 (鐘聖雄提供)
2019 年 7 月 1 日,反送中香港示威者攻佔香港立法會。 (鐘聖雄提供)

2019 年 7 月 1 日,反送中香港示威者攻佔香港立法會。 (鐘聖雄提供)
2019 年 7 月 1 日,反送中香港示威者攻佔香港立法會。 (鐘聖雄提供)

「最近看到新聞採訪今屆文憑試(註:香港中學文憑考試)的高中生,受疫情影響,他們在無聲無息中告別了穿著校服的校園時光,而且還要承受文憑試一再延期的壓力。回想學生時間最快樂的時光,都集中在中學和大學的畢業年,可以和同學參與罷課等活動,也能夠好好跟同學、校園道別和順利完成了大學學位。

到了台灣讀書之後,才發現對於香港還是有很深厚的感情,香港不是一個讓人很舒適的地方,始終要面對居住空間不足這些現實問題,但在香港甚至是看到外國(資金蓋的)高樓大廈卻讓我感到安心。但矛盾的是,在香港的時候就想離開出國喘氣一下,但出國待了幾天就又想回香港。

我其實一直都不想離開香港,離開很容易,但要重新回來並且融入社會卻很難。仍然有很多人生目標只想在這裏實現,卻覺得在見證過沙士(SARS)、豬流感疫情、傘運和反送中的事件後,發現在疫情下低價買房留著炒賣,政治環境動盪下要開離岸戶口、準備申請移民,甚至早在97年全家移民,似乎才是香港的主流價值。也常常在思考能否以離不離開來衡量對香港的感情,或是我也應該有兩手準備,尤其是在之後身邊朋友都陸續移民後,可能會更加使我動搖。」

這群九七出生的孩子,已學會接受宿命。Crystal說,她沒聽過大陸歌手艾敬當年唱的「我的 1997」,那是中國對香港回歸的文化召喚;她倒是聽說九七年很流行「明天會更好」這首歌,同學還以為這是香港回歸之歌,其實那是台灣當年模仿歐美的流行群星打氣歌。

「有人知道我是九七年出生,就說:哎,你媽真不會生,選在這種時間。」她說,原本沒啥太大感覺,除了「九七年後的香港人英文可以滿爛的」之外,她氣「爸媽竟然沒幫我辦 BNO(英國國民海外護照)!」她是九七年五月,香港回歸前出生,依英國規定,可以辦英治時期護照;在近日中共破壞「一國兩制」後,英國考慮讓持有 BNO 的港人移民英國。

Crystal自嘲,沒有 BNO,她只能趕快裝 VPN(網路翻牆工具),如果香港將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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