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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易安在國際NGO擔任難民的英語教師時,接觸到許多阿富汗籍學生。圖/江易安提供

江易安在國際NGO擔任難民的英語教師時,接觸到許多阿富汗籍學生。圖/江易安提供

恐怖組織、殘暴權謀絕不等於阿富汗——與阿富汗人為友的所見所聞

小編報告:塔利班(Taliban)進駐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引發全球熱議。與阿富汗有關的報導頓時也充斥在台灣的新聞版面上。然而,主流媒體、外電報導呈現的是哪一種「真實」?遠在台灣的我們,似乎難以判別。

國際人道救援志工江易安,曾在希臘難民熱點——薩摩斯島擔任難民青少年的英語教師。如今她已回到台灣,仍努力串聯國內外社群,持續為難民發聲。她在「我與難民的逐夢奇緣 The Greek Starry Sky」分享人道救援的經歷、與阿富汗人往來的心得,盼人們看見「難民」標籤背後的真實生命

幾天前看到一篇標題為〈阿富汗為何成為世上其中一個最失敗的國家和『帝國墳場』?〉的報導,開頭寫著:「在我們心目中,阿富汗是個落後國家,不僅在政治上長年動盪,國民識字率也很低⋯⋯。」

國內媒體普遍翻譯外電報導,多數形容阿富汗是個「失敗國家」、「恐怖份子的天堂/溫床」⋯⋯,但是人們是否想過,阿富汗恐怖份子猖獗、社會動盪,以及擁有一個「失敗政府」(這與稱呼阿富汗為「失敗國家」意義大不相同),背後的原因錯綜複雜,把該國的衰敗歸咎於阿富汗人,我深深不以為然。

進一步設身處地,以阿富汗人民的角度想像,這些負面詞彙和標籤聽在身處亡國之慟的阿富汗人民耳中,他們的感受又是什麼?

在媒體、網路的世界裡,阿富汗人、阿富汗難民落魄又落後的形象深植人心,但我心目中的阿富汗人完全不是這樣。

一次我跟一位朋友說:「給你看看我學生的照片,他們真的很酷,看起來跟我們從媒體上看到的難民很不一樣喔!」

朋友一看到照片說:「他們這樣也可以是難民喔?」

「難民不該長這樣啊!」、「他們為什麼長得跟我們這麼像?」

難民或是阿富汗人該是長什麼樣子?

江易安與阿富汗人同為亞洲人,阿富汗學生把她當成自己人看待,江易安也跟他們玩成一團...
江易安與阿富汗人同為亞洲人,阿富汗學生把她當成自己人看待,江易安也跟他們玩成一團。圖/江易安提供

在我擔任難民志工時,曾實際接觸不少阿富汗難民,我所認識的阿富汗人,可能和大家透過媒體所形塑的印象,很不一樣。

我所接觸的阿富汗人是年齡介於15至20歲,流亡到希臘的阿富汗青少年。

穆斯林女性被媒體刻畫成保守壓抑的受害者,但是這些阿富汗女孩的面容又是什麼樣呢?

她們包著頭巾,不過多半打扮時髦、畫著艷麗的妝容。好幾名女孩子給我看她們手機的相簿,裡面私藏沒有戴頭巾的照片。

當志工告訴她們:「沒有人可以強迫你們戴頭巾,你們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娜希(Nahid)馬上就把頭巾拿下來,還剪了短髮。法蒂瑪(Fatema)儘管戴著頭巾,但是她染了金髮,並把金色的瀏海露出來。

左邊是貝無雙(Benazir),她熱衷於推廣女權和教育,熱愛防身術。右邊是莫太瑟...
左邊是貝無雙(Benazir),她熱衷於推廣女權和教育,熱愛防身術。右邊是莫太瑟(Morteza),他立志成為阿富汗的領導人,為同胞的自由做出貢獻。他公開支持女權並曾說過:「如果女人能夠受教,她們將知道自己可以跟男人平起平坐。」圖/江易安提供

貝無雙(Benazir)雖然是個敢言而有主見的女性主義者,但是她選擇戴頭巾,因為她覺得這能表達她的文化認同。貝無雙熱愛防身術,她說:「女人必須先能拯救自己,才有可能論及解放。我渴望女人擁有自由,我渴望改變阿富汗的社會規則。我認為女人可以做任何她們想做的事,成為任何她們想成為的人。」

至於阿富汗的男性,媒體通常特寫穿著傳統服飾、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卻不知道阿富汗年輕人的打扮其實跟台灣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阿富汗的青少年普遍還刺青、穿耳洞,很多人是BTS和小賈斯汀的歌迷。

馬哈帝(Mahdi)告訴我:「在阿富汗刺青是違法的,因為穆斯林在禮拜前必須進行淨禮(清潔儀式),禮拜才能算數,然而刺青深入皮膚底層,無法被洗淨,因此破壞了淨禮。但是我從小就想要有一個刺青,當我來到薩摩斯,馬上就給自己刺青,其他的阿富汗男孩也同樣去刺青。」

另外,大部分的男孩是支持性別平等的,莫太瑟(Morteza)說他立志成為阿富汗的領導人就是希望為同胞的自由做出貢獻。他公開支持女權,也鼓勵周遭的女孩子表現自我。

渴望成為領導人的莫太瑟沒有強人的氣質,而是一個非常溫柔、彬彬有禮的大男孩,興趣是彈鋼琴和繪畫,他最喜歡怪奇少女比莉.艾莉許(Billie Eilish)的音樂。

當我真實接觸阿富汗人,除了驚奇他們的外貌與媒體的形象大相逕庭,他們的拓荒精神和樂天的態度也讓我大開眼見。

在阿里瑞扎(Alireza,右邊數來第二位)生日之時,江易安給他買了一個蛋糕,他...
在阿里瑞扎(Alireza,右邊數來第二位)生日之時,江易安給他買了一個蛋糕,他揪了六名好友,也邀請江易安一同享用。圖/江易安提供

記得在阿里瑞扎(Alireza)生日之時,我給他買了一個蛋糕,他揪了六名好友也邀請我一塊兒享用。晚上我們坐在海邊的圍牆上,每人拿一枝湯匙挖著蛋糕吃。

看著大家奇怪的吃相,我尷尬地說:「我從來沒看過有人這樣挖蛋糕!」

阿里瑞扎幽默地回:「I am a miner/ minor!(我是礦工/未成年人)」

阿里瑞扎是unaccompanied minor(沒有家長陪同的未成年人),是難民之中最脆弱的一群,既無家長陪伴,也不被允許獲得大部分的難民生活補助。15歲的他一個人離開母國,逃難的過程沒有任何熟人和長輩協助,但是阿里瑞扎從不自怨自艾,還拿自己minor的弱勢身份開玩笑,我聽了雖然笑出來,仍忍不住心酸。

大家吃完蛋糕,夢想當DJ的米拉德(Milad)播放阿富汗的民族音樂,這群男孩拉著我一起在海邊跳舞——阿富汗人就是如此及時行樂!也許體悟到生死無常,他們拒絕流連於悲傷之中,用幽默和笑容對抗世界。

跟阿富汗人相處,很容易就覺得人生沒這麼困難。阿富汗人總是用他們的人生經歷,鼓勵我在遇到困境的時候勇敢、堅強。這些難民孩子對於人情世故的體悟超乎想像的早熟。

有一次阿里瑞扎問我:「我昨天看到你在路上哭,你為什麼哭?」

我回他:「這裡有太多事情讓我難過了。」

15歲的阿里瑞扎告訴我:「沒什麼好難過的,你只不過學習了一課。」

他接著指著眼前的大海說:「就好像你今天第一次見到大海,你難道要對著海哭嗎?你不過發現了新事物,就是這樣而已!沒必要因為遭遇沒經歷過的事而難受。況且如果你哭,我也會難過;你如果回到家鄉後繼續哭,你的家人會難過,所以別哭,It's okay!」

我們轉身走幾步路,阿里瑞扎差點踩到狗屎,我大喊:「小心,這裡有狗屎!」他又說:「It's okay!」

我回:「這句話真是你的口頭禪。」

阿里瑞扎說:「這就是我面對事情的態度,當我說It's okay,凡事就都過得去,我不會繼續為它煩惱。」

阿富汗難民面對挫折的態度到底有多樂觀呢?詹仕德(Jamshid)告訴我,所剩無幾的財物被洗劫一空,他也不會怨天尤人,他表示:「當你失去一切,沒有必要沮喪甚至自我傷害,你要做的就是重新開始。我來到薩摩斯的時候也是一無所有,當初還不是從無到有,自己在難民營中建造出(克難的)房子、求得物資的?無論發生什麼事,總能找到出路。」

詹仕德讓我明白只要還活者,一切就有可能。目睹難民活著的姿態讓人成長。

總是打打鬧鬧的阿富汗男孩。圖/江易安提供
總是打打鬧鬧的阿富汗男孩。圖/江易安提供

我在希臘深受阿富汗人感動,但並非所有的人都對他們有正面觀感。

阿富汗人有些文化現象難以被其他社會的民眾接受,例如不論男女老少普遍滿口髒話,男孩子愛打架,甚至肢體碰撞就是他們的遊戲方式。

我聽到其他國籍的人批評他們:「阿富汗人一點教養都沒有,因為他們是一群沒受過教育的傢伙!」

不過事實上這群流亡至海外的阿富汗年輕人幾乎都受過教育,很多講著一口流利的英文,他們粗魯的言行舉止跟受教程度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麼阿富汗人為什麼普遍這麼強悍好鬥?

因為他們無論是在國內或是到國外住進難民營裡,生活環境都太艱苦了,而養成「一切都必須奮鬥而來」的價值觀。他們從小被教育不能示弱,否則會被欺負。

然而如此剛強的阿富汗人自五月塔利班頻繁發動恐怖攻擊開始,漸漸地崩潰。

莫太瑟告訴我:「我好愧疚,我的同胞在水深火熱之中,為什麼我人在歐洲?我應該要跟他們並肩作戰,卻一點也幫不上忙。」

貝無雙說:「雖然我不在阿富汗,但是我在夢中聽見阿富汗女人和女孩的哭聲。我的心好痛,卻沒辦法為她們做什麼,只能在暗夜裡無聲的哭泣。」

我也深感無力,自己沒有更多的資源幫助我的學生和阿富汗人民,只能盡可能聆聽他們的心聲,再用我的文字為他們發聲。

但是莫太瑟讀了我最近的文章之後告訴我:「當今阿富汗需要的就是這樣有力的文字,槍炮是沒有辦法解決阿富汗的問題的。」

我也相信文字比子彈有力,暴力不可能帶來和平,只有和平能帶來和平。

新一代的阿富汗人渴望突破傳統的桎梏,追求自由和理想。圖/江易安提供
新一代的阿富汗人渴望突破傳統的桎梏,追求自由和理想。圖/江易安提供

塔利班攻進喀布爾後,莫太瑟和朋友到雅典遊行,他說:「我希望讓世界知道阿富汗的真相。」莫太瑟曾多次告訴我,他相信釐清真相會是修復國家的關鍵。

身為阿富汗哈札拉人的莫太瑟,深刻體會被剝奪歷史和話語權的痛苦,他說:「我此生的重要任務就是盡可能讓世人認識阿富汗的真相,因為我知道唯有真相被重視,才能重建我們的民族。」

戰爭、難民、恐怖組織、世界列強的角力場⋯⋯,大眾傳播所描述的煙硝血腥、殘暴權謀,絶不等於阿富汗。

阿里瑞扎的樂天、莫太瑟的承擔、貝無雙的勇敢、詹仕德的堅強,才是我眼中的阿富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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