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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的身體(上)-美國免費診所的移地觀察

2020-02-21 17:08:52願景工程 國防醫學院實習醫師 李欣恬

楔子

我是一位醫學生,大四參與「Rumahku志工團」(全台第一個由醫學背景成員組成關注移工議題的團體),是我「看見」移工的開始。跟著移工去印尼店買便當、買蝦餅,我才知道印尼店也是她們的銀行、手機店兼書店。

觀察在醫院裡看護老人家的移工的工作實況,我才知道比起實習醫師值班的膽戰心驚,移工的生活是另一種戰戰兢兢。需要時時刻刻看緊病人的一舉一動、記住醫囑的所有細節好應付家屬的詢答、面對家屬突如其來的盯梢、幾乎無一點隱私。

跟著移工去就醫,我也才明白,他們因為各種隔閡,不明白自己的身體正被陌生的醫護做些什麼處置的恐懼,以及怕被發是失聯移工身份,而不敢就醫的難處。

那個炎熱的夏日午後,北車大廳跟往常一樣熱鬧,但大廳裡有個角落與往常不同,長桌隔出起了臨時診所,牙科椅站成了一排忠實的衛兵,這是慈濟「人醫會」舉辦的移工義診。穿著藍白色制服的慈濟志工四處穿梭,招攬在北車休憩的移工。包著頭巾的移工、從工廠放假成群結隊的移工、剛上完中文課的移工,好奇又緊張地逐漸聚攏。從中午直到傍晚,就診移工不斷,需要進一步診療的病人,會由專車送往其他合作的診所或者醫院。

「還是不要去好了?」義診將盡,門邊蹲著一位移工以及試圖說服她的慈濟師兄:「我們現在載你去診所吧。」移工搖頭:「但我這個乳房腫塊到底是什麼?」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上前幫忙。移工很焦慮:「你們直接跟我說這個是不是惡性的?」即使跟移工解釋,初步看起來應該是良性的機會高,但還是要切片後才能確診。但她還是充滿焦慮:「所以這個大概可以活幾年?我不能去住院切片,這樣我老闆就知道了,我可能會沒工作。」

人醫會試圖用義診接住被台灣醫療體系及工作體系漏掉的移工,但義診的問診表單需要註記居留證號碼,因此就我的觀察以及詢問長期志工,我發現沒有失聯移工來看診。

健康權是人的基本權利,但移工的健康權又如何能在國家機器管制外來人口,甚至非法移民之間取得平衡,以及有效運作,一直是我關切的課題。大六那年,有機會到美國Hope clinic實習,有幸在這個小而活力十足的診所,看到移工的醫療權利受到的照顧,進而想像台灣醫療體系能對移工做得更多。

矛盾混血的希望診所

即使美國政府對移民的政策管制有諸多可議之處,即使美國醫療已成商業保險綁架的怪獸,人權不在它的考量之內;即使科技公司跟人道診所似是光譜的兩端,但美國醫師Dr. Anne Searls De Groot愛極了在這樣的「矛盾混血」裡誕生的「Hope Clinic/Clinica Esperanza」(希望診所),它專為沒有健保的患者服務。

醫師Dr. Anne Searls De Groot。 摘自維基百科。
醫師Dr. Anne Searls De Groot。 摘自維基百科。

我跟夥伴元齡透過國防醫學院大六海外實習學分計畫,在羅德島一家專為無保險(Uninsured)病人免費治病的「希望診所」,蹲點觀察了一個月。診所創辦人之一Dr. De Groot 是位內科醫師、免疫學家,還是位創業家。她在2018年曾受邀到我就讀的國防醫學院分享她於1998年創辦的醫療科技公司「EpiVax」的經驗。她曾任教於布朗大學,後來創辦「EpiVax」公司,運用生物資訊學研發疫苗,她也參與監獄中的愛滋病患治療。安妮醫師( Dr. Annie)是大家對她的暱稱,她也分享了身為女醫師的人生選擇,以及自己致力創辦希望診所的信念。

從這個起點,我們很幸運的牽出了一條認識美國複雜醫療文化的旅程。

俐落灰白短髮,眼中閃著自信以及敏銳,安妮醫師推開希望診所的門扉,她一手拎著黃金色腳踏車帽,一手扶著黃藍公路車,一身黑色勁裝加上黑皮靴,開會飆車兩相宜的那種。

「Sorry for the interruption. Welcome. I'm Annie, want to join us with the weekly meeting ?」她明快地歡迎我們。就這樣,初來乍到就列席希望診的所每周大會。

安妮醫師畢業於布朗大學,她原是內科及感染科醫師,在南非鄉下研究愛滋病疫苗的經驗,她原想回美後在城市裡免費的衛生所服務。但美國政府裁撤了都市衛生所,只有印第安保留區仍有衛生所。於是城市裡有許多無證件、無保險的移工,基本的醫療人權無人聞問。安妮醫師與夥伴從2008年在教會捐贈的地下室空間,展開免費看病的希望診所。

希望診所位於全美最小的州—羅德島。羅德島以海洋城市度假勝地聞名,在最大的城市普羅威斯登(Providence),有多元的移民與移工,也帶來各種文化的斑斕色彩。奈及利亞人帶來了傳統服飾bobo,義大利人帶來了檸檬汁以及甜到膩死人的派,越南、柬埔寨、中國人帶來了亞洲超市,中南美洲人帶來tacos跟nachos,已成連鎖店,成為國民美食。

羅德島百分之十二人口為移民,其中有五分之一沒有合法居留文件(undocumented);即使是出生地為美國的14% 人口,幾乎都有一個以上的移民家人,這樣的移民人口統計近似於全美平均值。

這所專為移工服務的診所位於海濱,四周被私人遊艇俱樂部及白人社區環繞。接下來一個月,我們所接觸的病人,幾乎全數都是移民,而且多為「無證移民」。

維繫Hope clinic運作的關鍵:文化通譯者

希望診所寬敞的候診間不像我們印象中的醫療場域那樣中規中矩,而是活潑且自在。「Hope clinic, clinica esperanza, a place to be healthy」(希望診所,一個讓你健康的地方)以塗鴉字體,在橙黃色的牆上飛 揚,宣示著這個場域的開放及對次文化的包容。

照片/摘自臉書Clinica Esperanza/Hope Clinic
照片/摘自臉書Clinica Esperanza/Hope Clinic

寫著「Accessible healthcare is a basic human right(可使用的醫療資源是基本人權)」的藍黑色版畫掛在牆上,這正是希望診所存在的理由,彷彿提醒醫護莫忘診所的本質,也像在撫慰著無助移工患者,這裏是你可以安歇停泊的港灣。

「你們知道當移民調查局來這裡的時候該做什麼事嗎?」每次週四診所大會上,創辦人安妮醫師提醒夥伴,「我們的診所是來幫助人的,調查每個人的背景不是我們要做的事,遇到調查官請立即鎖大門。」就這樣,一個簡單信念,所有的複雜與難題都可以暫時擱置,他們是這樣守護著移工的基本的人權。

週一到週五下午兩點到八點,以及週六早上,是希望診所的開張時間,也是新手如我們的練功時間。氣喘、萊姆病、鎖骨斷裂、耳膜破裂、真菌病、心臟病、勃起功能異常、甲狀腺低下、睡眠呼吸中止症、貝爾氏麻痺症、胃食道逆流、慢性疲累……。一個月內看過醫療問題,種類繁多。

希望診所沒有住院病人,每天有一至三位駐診醫師,每位病人看診時間約為十五分鐘。除緊急狀況外,以約診為主,以方便調度來自各地的駐診醫師。特別的是,這20多位駐診醫師是不支薪的,和眾多來自布朗大學的學生及世界各地來的見習者或計畫合作夥伴一樣,都是志工。唯一領薪的專職人員是六位來自南美洲的文化通譯者(Navegantes)。

病人踏入診所,先由學生志工負責在櫃檯協助填寫基本資料及約診;接著由具備醫學背景或訓練的志工初診,包含身高、體重、血壓、血糖、膽固醇等量測,最後才由醫師看診並開處方。

作者在櫃檯協助填寫基本資料及約診。 照片/李欣恬提供
作者在櫃檯協助填寫基本資料及約診。 照片/李欣恬提供

來自瓜地馬拉、玻利維亞、波多黎各的文化通譯者是希望診所運作的關鍵人物。文化通譯者除了能說流利的西班牙語及英語,他們各自歷經跌宕起伏的移民歷程,與此刻的患者,曾同是天涯淪落人。以他們最熟悉的西班牙文,理解患者各式各樣的困境。因此我總能看到病人在與文化通譯者談話後,深鎖的眉頭與滿臉愁容漸漸放鬆開來。

文化通譯者除了在問診時擔任翻譯之外,也會在初診後一對一與病人會談,了解經濟及保險狀況,以計畫出符合病人的免費醫療額度。希望診所十分強調疫苗接種及慢性病預防,因此醫師在評估慢性病人需要長期的衛教課程處方,便會把病人交給文化通譯者,透過八週的「Vida sana」(健康人生)、「Woman’s clinic」(婦女課程)、及每週六的「Zumba」(尊巴舞),讓病人了解BMI、血糖、熱量、運動方式等實用醫療資訊。

「大家,我知道我們瓜地馬來人最愛吃這個豆子,你們看這兩個品牌後面的熱量標示,要記得去A超市買,比B超市買還健康喔!」文化通譯者所設計的課程細膩地貼近移民生活,展示了文化通譯者在醫療健康上扮演的巨大角色。

免費診所補不完的社會安全網

「光要營運一家免費診所就超級困難啊!」安妮醫師有天這樣感嘆,我嚇了一跳,我以為她游刃有餘呢。她說:「診所最大的開銷就是六位文化通譯者的薪水。」換算一年約是新台幣1650萬元。難怪每週四開會時Annie會不斷呼籲全體夥伴與志工,多利用自己的生日或各種節慶,向親朋好友募資。

除了資金,藥品、檢查、轉診的資源取得困難也令人洩氣。「今天我收到56封隔壁醫院的大腸鏡檢查退件。」某一早,文化通譯者沮喪的抱著信,想請大家一起解決難題。希望診所許多檢查都必須以轉診單請病人到大醫院進行,但大醫院因成本考量,並不見得接受。此外,希望診所的心電圖機和X光片機已經壞了,卻沒有經費更換。

「你知道嗎?我前幾天才從醫院出來!」來自安地斯山脈的奶奶有嚴重氣喘,但她沒有穩定的藥品來源,一進診間便半開玩笑的指著醫師的鼻子罵。病人的治療藥品若診所的倉庫沒有庫存,便需要取得醫師處方到藥局拿藥,而兩週就需要上千元的救命氣喘藥,對奶奶來說,是不可夢想的奢侈品。除了向社會募款,志工醫師們也常想方設法,把自己本業診所的藥品「偷渡」過來,但終究解決不了系統失靈的問題。

移動的身體(下) 從美國經驗回望台灣 如何善待失聯移工的健康

移工志工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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