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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十歲以後的第一次畫畫...劉克襄臉書曬老媽

2018-03-19 00:00:00聯合報 梁玉芳

記者章凱閎/攝影
記者章凱閎/攝影

臉書上多的是曬小孩的貼文,知名生態圖文作家劉克襄卻是「曬老媽」:紀錄八十三歲母親陳孅孅臨老執畫筆,重尋生命滋味。

也是畫家的劉克襄供應所有畫具,也在臉書上擔綱母親作品的小編。因為繪畫及網路,曾經無話的母子再度進到同一個對話宇宙。「我很幸運,媽媽找到畫畫」,老去的生命有了出路,老媽的重燃的熱情,也讓初老的兒子得到勇氣。以下是訪問紀要:

我的母親八十三歲了。和許多台灣老人一樣,重聽讓她很挫敗,兩萬元助聽器 她五分鐘就不戴了;看報紙用放大鏡,她訂的聯合報也漸漸看不清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並不是每個老人都喜歡坐在涼亭跟人聊天的。

她獨居,以前外籍移工還會跟她聊天;現在人家有智慧手機,誰要跟你老太太對話?她很寂寞,我每周回台中看她一次,她就講她有很多毛病,發洩訴苦,其實是一種哀怨。她期待一周跟你吃一次飯,那天就只一件事:等你到五點回家。狂打電話,怎麼還沒到?

五年級的人都和我一樣有照顧老人的壓力。我很幸運,也為媽媽感謝,人到老年,還是可以找到自己的生命力。畫畫是她的生命之火。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老執畫筆,重尋生命滋味。圖/劉克襄提供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老執畫筆,重尋生命滋味。圖/劉克襄提供

有個鄰居邀她去上老人班畫畫,我媽媽當面不好意思拒絕,跟很多老人一樣,沒有踏出去的動力。我勸她:「免錢啦,罔去。」

你看,這是陪她去的移工幫她拍的,她回來就講,她被選中當班長!這很重要,激起她的責任感。 她畫的第一個作品,畫一棵樹!這是她這輩子十歲以後,第一次畫畫。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老執畫筆,重尋生命滋味。圖/劉克襄提供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老執畫筆,重尋生命滋味。圖/劉克襄提供

她很興奮,回家畫第二張。看著家裡畫的國畫,畫了六隻雞拜年。今年她畫狗。她畫著,開始覺得筆不好,我拿我最好的畫本、一大盒色鉛筆給她。從此我媽媽的畫畫人生開始了。在病痛抱怨之外,我們有了共通的話題,而且是專屬於我們母子倆的,「畫了有水嚜?」、「狗仔有像嗎?」。

她像發現新世界,每天找圖片照著畫。家裡的水果月曆照著畫完,開始畫世界風景,爸爸生前和她去過的,她也把爸爸加進畫裡。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幫她找圖。我們在家幫她架好電腦、設好臉書,我在台北找到的圖,就用臉書的訊息私訊給她,我一次傳兩張,她選一張照著畫。

圖必須是她有感動的,大而單純,背景不要複雜,太花她就不要畫。最近流行「旅行青蛙」,她喜歡。

她開始畫人,比如畫黃春明,神韻抓得很好。也畫朋友,叫我裝框,送親友、給姐妹淘,妹妹小她十歲,「喔,阮姊仔認識六十年不知她會畫圖!」

有個豆花攤羅先生每天推攤子都會八點半經過我家。我媽就畫了豆花攤,老闆好高興,說「以後豆花都免錢」!我們堅持要付,他就送豆粕,移工就拿來種菜,當肥料送人。畫畫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媽媽沒有學畫之前,我回去看她是壓力。路上就會擔心:不知這次她 要怨什麼了?畫畫之後,負面情緒不見了,以前的帕金森氏症症狀也變得輕微。她是全心投入,非常認真,一坐下去四小時,畫到眼睛花了,甚至還畫到吊點滴!畫畫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她從此沒有間斷,一天畫一張。我都幫她的作品拍照,上傳臉書,我是發動器。她上網看到了,就會按讚,我就知道,她看到了。我當她的臉書小編,也算是「彩衣娛親」吧。她還不會自己貼圖,只會收圖、存檔;拉大、縮小都教了好幾次。一出問題她就很急,亂按按到壞掉。

我看到她的改變:從畫畫和打開臉書,取代打開電視。看到親戚、好朋友按讚,她也很快樂。

媽媽原本孤單、負面的人,在畫畫找到滋味,哇,很驚奇,生命力如此強大。一般創作者是為了發表;但媽媽是為了自己,覺得得跟吃飯一樣,就是要畫畫。她很快樂,我甚至覺得,從小到大跟媽媽最快樂的時光,應該就是這兩三年!小時候似乎還沒這麼快樂。她對生命的不放棄,找到樂趣,活得有滋有味,給我的啟發最大。因為我的老年不知道會不會比媽媽更好,但因為她,我對「老去」有了一點信心。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與親友合照(此圖可與手繪圖對比)。圖/劉克襄提供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與親友合照(此圖可與手繪圖對比)。圖/劉克襄提供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手繪與親友合照(此圖可與上圖對比)。圖/劉克襄提供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手繪與親友合照(此圖可與上圖對比)。圖/劉克襄提供

記者章凱閎/攝影
記者章凱閎/攝影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手繪作家黃春明。圖/劉克襄提供
劉克襄母親陳孅孅手繪作家黃春明。圖/劉克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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