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雁婷

1994年生
46%灼傷
台北市,學生。

羅雁婷(十)一張被當兩科的成績單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陳又津

 攝影/陳又津
攝影/陳又津

「你要小心,某醫生是有名的愛開刀。」

「上課的事就找那個教官。」

傷友們在新北陽光重建中心樓上復健,一樓之隔,幾個媽媽在底下討論醫院、醫師以及學校課業,彼此交換資訊,就像回到孩子年幼的時候,重新做個媽媽。那一夜,去八仙的孩子各有各的理由,或因為失戀去散心,或慶祝找到第一份正式工作,或剛跟家人吵了一架,想脫離日常的軌道讓自己稍微輕鬆一下,結果,卻帶了更重的傷回家。

回到校園,即使在同間學校,不同班也有不同待遇,有人歐趴,有人被當。

雁婷為復健往返於八里與新莊兩地之間,搭公車通勤將近要三個小時,課業的事只得暫放一邊,更何況當初是選填沒興趣的科系,要拖著尚未復原的身體回去學校,這動機就更低了。

一開始聽到的風聲說,學校表示學費和成績都不必擔心,傷者一定可以順利畢業。後來,學費單寄來了,雁婷乖乖照繳,學校再辦理退款手續,雖然無法擠上校車抵達山腰的教室出席上課,但她該做的報告還是願意盡力完成,眼見剩下一年多就要畢業,她只想跟一般大學生一樣,拿到一紙文憑。

學期末,雁婷收到一張被當兩科的成績單。

學費繳了,學分也沒拿到,兩頭落空的雁婷如果離開學校,將只剩下高中學歷,過去兩年多的努力付諸流水。

五專降轉的同學更慘,因為只有國中學歷。

幸好,歷經夏秋冬春將近四個季節,學費這件事終於塵埃落定,確定由企業贊助。

但當初說的準時畢業不可能了,倒是學校特別放寬傷友「無限延畢」,不受兩年休學期限限制,讓傷友與其他身障生一樣享有同等待遇。

「可是我不喜歡這科系,只想趕快畢業。」

直來直往的雁婷,即使面對學校也勇敢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如果真要學習什麼,之後再學就好了。」

雖然學費有人付了,雁婷也鬆了一口氣,但她認為這些錢也不該浪費,現在應該把資源留給其他更需要的人。課程或許可以彈性調整,讓無法出席的學生適當參與,而不是讓不想留在學校的人擁有無限延畢的年限。

大學也不該是這群年輕人學習的終點,未來畢業之後,融入社會與否才是真正的關鍵。

羅雁婷(十一)你不懂那種心情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陳又津

偶然,雁婷在士林街頭,認出國中同學,說了聲嗨。

「你竟然認得我?」同學說,因為兩人畢業以後再也沒聯絡。

「你認得我才奇怪!我現在變胖又燒成這樣。」雁婷自嘲。

兩人以前在學校屬於不同的圈子,這天臨別前同學留下一句「你有空可以約我」,遙遠的友誼就這樣重新連結起來,新朋友和舊朋友,大家吆喝相伴、視訊通話,白色情人節,沒有情人的大家照樣聚餐,雁婷說要煮玉米濃湯,但需要同學幫忙開瓦斯爐,因為點火瞬間有揮之不去的恐懼。八仙事件過後,也有人約過雁婷去夜店,但人多、密閉空間加上節奏強烈的音樂,讓雁婷裹足不前,加上傷友若是喝了酒,原本不脹的腳立刻像久站一樣不適,只有躺下來才能減緩這種情況。話說回來,誰會在夜店邊抬腳邊聊天呢?

出門跟朋友相聚不容易,但雁婷幫自己打氣,把出門當作復健。相對地,回家就想單純放鬆,現在的雁婷連在家「泡牛奶」都有點吃力。首先要站著等水滾,她不能久站,腳容易覺得脹癢,倒出來的熱水,也讓她害怕,會不會再次造成燒燙傷?換成「倒牛奶」的話,雁婷只要走到冰箱,拿牛奶,再倒出來。這兩件事聽起來稀鬆平常,差不了多少,但傷後「泡牛奶」這樣簡單的任務,卻變成一連串困難的動作。

現在雁婷弟弟有了工作,下班的時候有同事邀約,晚點回家,爸媽因為雁婷的關係,加倍擔心孩子晚歸,便叫雁婷打電話催促,可是雁婷不願剝奪弟弟享受年輕人應有的權利,「因為我以前都拒絕診所姊姊的邀請,知道這種心情。」

爸媽則說,你不懂父母等小孩回家的那種心情。

但就算提早報備,爸媽也不會接受。

「只有那天跟陽光去宜蘭,開心去住了一個晚上,沒有任何電話。」雁婷說。

但復健也要花費許多成本,從八里搭公車到蘆洲,再搭計程車到新莊的新北陽光重建中心要一百多塊,來回花費三百,加上午晚兩餐估計兩百,一趟就要花上五百元。

聽憂心的雁婷算帳,眼睜睜看著每一分錢流出去,有時為了節省交通費,天氣好、身體狀況也好的時候,雁婷就走十多分鐘的路到先嗇宮站,省下計程車資。其他人看見這樣的進步,或許不免鬆了口氣,慶幸雁婷回到了大眾交通運輸的行列,但台北天氣多雨,雁婷終究無法天天步行這樣的距離。

前幾天,雁婷走到藥妝店,想找支新的唇膏,店員看見她手指露出的壓力衣,問聲「怎麼了?」雁婷說,我是八仙受傷的。 「天哪,我可以抱抱妳嗎?」說完,就給了雁婷一個大大的擁抱。

出去走走,偶然也會碰到溫馨的時刻。

羅雁婷(十二)「沒燒到臉的人真的很好。」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陳又津

 攝影/陳又津
攝影/陳又津

雁婷躺在美容床上,冰敷剛打完雷射的皮膚,趁主治醫生露臉,問他腳上的疤是否能夠雷射。

「我不相信雷射可以處理疤痕,你們有人來打,但我看沒有效果,對付厚疤就是要開刀。」

醫生快速確認雁婷小腿的疤痕,說妳這樣很好了,沒有攣縮,疤痕不厚,如果真的在意,一年後皮膚穩定再來打。雁婷趕緊說,手臂疤痕因為壓力衣壓迫而難受,醫生回答:「你這樣不影響外觀,背看不到沒關係。」

不是背部,母女倆知道醫生沒聽到「手」這個字,趕緊告訴醫生,是「手臂」。雁婷脫下上臂的壓力衣。

醫生看了看,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壓力衣的問題,取皮的部分本就如此。

「你有去陽光嗎?」

醫生沒等雁婷回答,列舉其他傷友手彎曲、手肘張不開、屈膝走路的狀況,看著四肢健全的醫生模仿,我們都不陌生,因為這些畫面我們在夜市、陌生的街角都看過,其實雁婷和陪同的媽媽更知道,她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因為雁婷另一個朋友最近才拔管出院,剛開始學走路。

「疤痕不可能看不出來,好了也一定比其他的皮膚白。」醫生說。

是嗎?如果疤痕永遠都在,雁婷和母親頂著寒流來到這裡,究竟又是為了什麼?

醫生忽然轉向媽媽說:「我有說過費用嗎?」

媽媽說沒有。

「全臉一萬二,半臉六千。」

因為雁婷的皮膚還沒穩定,只能施打部分區域。媽媽之前被告知的價格是全臉,而非半臉,接著,忙碌的主治醫生向施打雷射的醫生告別,便快步離開。

留下雁婷和媽媽兩人,雁婷起身,媽媽到櫃台排隊繳費,雁婷在床上看著手機,螢幕鏡面貼反射出自己剛打完雷射的臉。

「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剛才施打雷射的醫生一見面就問,母女倆答是燒傷,但現在雁婷雷射後的臉,卻是更紅了。

 攝影/陳又津
攝影/陳又津

上午十點多,雁婷獨自走去盥洗間,這天早上終於結束一個月來的連綿陰雨,久違的陽光射進大樓。雁婷盯著大鏡子,「沒燒到臉的人真的很好。」前面擺滿醫美品牌的保濕乳液、化妝水和防曬乳,連水龍頭都改裝成腳踢式,環境方便舒適,但是沒有椅子,徹夜沒睡的雁婷雙腳腫脹,沒有地方休息,候診期間,雁婷不得已佔據兩人位置,把腳放上沙發,舒緩熬夜的不適。

雷射會痛嗎?

「醫生說會痛,我覺得還好。」雁婷回答,但下樓踏出電梯,麻藥退了,臉上便開始刺痛。

「我以後只能留妹妹頭了。」雁婷說,那樣才能蓋住受傷的臉。她打開手機,尋找朋友雷射前後的照片,就為了回應醫生剛才的話,雷射怎麼可能會沒效?媽媽先一步走出醫院,接應開車的爸爸,留下雁婷一個人在醫院大廳,等車到了,雁婷還在看著手機,眼淚無聲滑落。

 攝影/陳又津
攝影/陳又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