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祺育

1994年生
85%灼傷
新北市,學生。

林祺育(十)到底什麼是「一人一案」?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佐渡守

自627至今,祺育的康復狀況一直讓家人與醫護人員甚感欣慰,唯一令人憂心的,是祺育胸前整排的傷口,至今已超過九個月了,依然無法癒合,每次洗澡換藥,還是流出化膿的血水。

醫生判斷,可能是當初因「腔室症候群」截掉大部分的小腸,導致營養不足以吸收、長肉所造成。每次回診不斷的換藥,有的藥一小塊就要五百多元,每趟回診都要花四、五千,還是無效;營養品補充也從未少過,仍是不見起色。

「一般家庭收入怎麼受得了?遮在壓力衣底下的許多事,不說真的沒有人知道,但說了,尋常人又能體會多少?」這件感觸,讓林媽媽回想起士林地檢署的兩次傳喚,她陪同祺育應訊的事情。

她說:「第一次是八仙相關人等包括政府都不起訴,只起訴呂宗吉那次;第二次是我們提出『八仙13疑點』申請再議的那次。到了法院,法官對傷者大概就問『傷口如何?生活如何?心情如何?』等等,並要我們提供照片,受傷前跟受傷後,以及問我們要不要從重量刑。」

由於國內有《犯罪被害人保護法》,犯罪被害人得以申請犯罪被害(重傷)補償金,由法院支付,再向犯罪行為人依法沒收。在法庭裡,法官問:「林祺育是重傷嗎?」林媽媽回:「燒燙傷面積85%,死亡率接近100%,這不是重傷?什麼是重傷?」法官說:「可是診斷書上沒寫。」

林媽媽於是拿出祺育被截下來的小腸照片:「六、七百公分的腸子只剩一百公分,這不是重傷?什麼是重傷?」又拿出文件:「已有明文60%不能排汗就是重傷,沒看到『重傷』兩個字,大腦就不會判斷嗎?」法官被林媽媽的連珠炮反擊得瞠目結舌,霎時不知如何是好。

出了法庭,祺育說媽媽罵人不換氣也不跳針:「好像在罵爸爸喔。」記者聞後則笑稱,媽媽是全家人當中,對這件事最有使命感的人。

「我對這樣的訴訟不存指望,但就想知道整個流程,政府到底怎麼看待人民、過程合不合理。有的人比較『古意』,被不知民間疾苦的法官問了白目問題就被唬住,遇到匪夷所思的對待也只能鬱悶在心裡,但我從不把憂鬱帶回家,我都直接面對它。」不過即便如此理直氣壯,所謂「犯罪被害補償金」,林媽媽表示,到現在也沒聽到有誰申請下來。

法庭應訊的結果,呼應新北市政府的「一人一案」,林媽媽認為也是同樣道理──「只聞樓梯響」,徒有「進行一個XX動作」的形式。她說:「我還很想反問政府來教教我,什麼是『一人一案』呢!我們傷友及家屬都搞不清楚。」她更認為627「亞洲最大樂園,發生世界最大燒傷事件」到現在,所有檢討(勉強稱得上檢討的話)都是紙上談兵,政府怕事、因噎廢食,對未來任何活動只會更加刁難,以為通通取消便沒事,直到世人遺忘,不肖業者再鑽漏洞,事情依然無法解決。

「過年前的那個雨天,12張遺照,家屬捧在手上,我舉著公平正義的牌子站在抗議的行列中,只求一個公道。」因為八仙一旦形成判例,未來將會影響其他公安事件的判決。林媽媽感慨道:「但連媒體也不怎麼關心了,還能求什麼?所以能爭取就爭取,爭取不來,我也看開了。」

林祺育(十一)訴訟,一場曠日廢時的持久戰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佐渡守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四月九日,祺育媽參加士林國中一場會議,隔天便邀我喝咖啡。

來到祺育家,不知是被媽媽要求見客還是自願,這次祺育也坐在客廳的老位置上,除三隻活潑的狗兒照例守在門邊熱情迎接外,他也愉快招呼,並與記者有較多的良好互動。

個性直爽的林媽媽,一見人便立刻拿出虹吸式咖啡壺,並遞過來一紙契約書,要我幫忙看一看。趁我閱讀這份名為「請求權讓與書」的文件時,她也沒閒著,快手快腳煮起本日咖啡來。

原來,昨天是一場由傷友、法扶會、消基會與公部門均列席參加的大型會議,會中討論了幾個重要事項,例如官司,民事將委託消基會來代理求償(亦即那份請求權讓與書的由來),刑事則繼續委託法扶會負責。

事實上消基會於當日也發出新聞稿,表示目前已收到40位當事人的委託,將於八仙事件周年日正式對八仙樂園及其主事者提出團體訴訟。在四月底前,傷友都可以透過請求權的讓與,加入團體訴訟行列,此舉可免除裁判費,能減輕傷者的負擔。

林媽媽邀我喝咖啡,原來是為了討論此事。她說:

打官司這種事沒有人在行,一般人也不願在行。纏訟時間少則三四年,六七年也常見,受害家庭回歸正常生活都來不及,每天照顧孩子的傷,人力時間也很吃緊,對小蝦米來說,實在是一場曠日廢時的持久戰。

同樣也是持久戰的,是傷後復健與生活的安頓。

本次會議討論的另一項議題,是最後五億多善款的發放問題,需進行第三次疤痕鑑定,以及怎麼鑑定。林媽媽說:

499個受傷的孩子,有499種狀況,很難要求絕對客觀,但公平公正公開的考量是必要的。例如有人還在住院,疤痕怎麼鑑定?例如祺育整排傷口無法癒合,如何計算疤痕?還有重新植皮的人呢?已經走掉的天使呢?有人傷到眼角膜一輩子無法正常生活的呢?

她說,會中有監事希望大家不要忘了逝去的天使,同樣為人父母,她很能感同身受,覺得自己的孩子無論傷得多重,未來都有幸福的可能;而15個天使的家人,日後的團圓飯將永遠少一人,假如從善款發放名單中排除,就像被世界所遺忘,她光想就很不忍心,現場許多人也有同感。

但她也明白,重大意外受害者的扶持與彌補,理應是政府與肇事者的責任,反觀善款,是社會大眾急難救助的愛心,因此她亦理解有人提出的,應將剩餘善款保留做日後499個家庭可能產生的急用的建議。

不過由於新北市政府曾隱瞞事實,擅自挪用善款當作政府輔助,來替自己粉飾政府應負的責任,這件事已普遍造成傷友對新北市的不信任,新北市給他們的觀感只有四個字「夜長夢多」,因此大部分的聲音仍主張應將善款餘額分配結清。

「過去這件事情一路吵吵鬧鬧,輿論也指指點點,但坦白說,我每天摸著祺育的傷疤,那種抽癢痛,如同十八層地獄上刀山下油鍋般,萬一筋路僵直還要割開重來,就像爬山爬到一半被踢回谷底,但再怎麼煎熬日子一樣要照過,回歸正常才是重點,善款只是幫眼前失序的生活拉一把,沒人能靠它支撐一輩子。相信每個人都寧想要健康,也不願失去健康來獲得任何一筆錢。」

她說:「更何況,這場官司還要好幾年,拖磨不是一天兩天,心境不想隨之起起伏伏,平常心看待才不會那麼痛苦。」記者也安慰她,實是因為這個事件太大、人數太多,才會被攤在陽光下成為焦點,我看過還有其他吵得更兇的事件,只能說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林媽媽也如斯認為,她說,過程中除見識某些人性考驗,正面來看,確實也認識許多熱心家長,願意挺身為大家服務。且這次會議後,也訂出未來每周六下午舉辦公開透明的定期會議,讓受害家庭都能帶著自己的意見前來參與。「再過兩個多月就滿一年了,過去被指責『黑箱』的人事等狀況,也該有個了結了。」

林祺育(十二)鎮定,是為人母的天職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佐渡守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祺育一家,聽說正在醞釀八月能出國一遊。或許又有人要認為,「這怎麼符合社會大眾對重傷者/受苦者的印象(期待)?」記者反倒要問,我們社會的思維究竟還要「八點檔」到幾時呢?

「出遊是我們一家為祺育設定的一個目標,這個目標就是希望他胸前的傷口能在八月前趕快好。」就像祺育還在加護病房時,全家人利用每個人的生日祈願一樣,一個個家人誕生的紀念日,就是一個個祺育能轉入普通病房、能下床走路、能順利出院,能一起慶生的期程願念。

627至今已十個月了,當所有人即將進行第三次疤痕鑑定,而祺育胸口的傷卻仍完全無法癒合結疤。連醫生都找不出原因,也提不出有效辦法,讓復原陷入無進展、無止盡的低迷。

「面對這樣的問題該怎麼辦?除了繼續不斷換藥、四處尋求不同的醫院看診,一個人如何轉念很重要,不然失去支撐的力量,人會崩潰的。所以,是人言人語重要?還是找一個自我激勵的目標重要?」

林媽媽說,尤其面對危急時,霎那間叫自己穩住的理智絕對必須,這不是當事人很難體會,更不是網路鍵盤前人人隨意說得出口的那般輕巧。

「就像小燈泡的媽媽,那麼巨大的創傷,是多麼的痛!只要一對比我自己帶小孩的經驗,光想就充滿恐慌,但是,卻還有人批評她太鎮定,這到底要多冷血、多無知的心腸,才能說得這麼苛毒?」

林媽媽說,她很能理解那種鎮定,正是為人母必須的天職。

「627事發後,我急著開車去找祺育,一路上我不斷叮嚀自己『我一定要小心,我不能發生任何事情,不然我的孩子怎麼辦?』到了關渡大橋,我還是心慌到不知該直走還是右轉,不得不停在路邊思考。」

「終於到現場找到祺育,受傷的人實在太多了,誰也不知傷勢輕重,醫生判斷標準是有無意識,我想別人比較嚴重就讓他們先上救護車,我則拜託大家幫忙接力抬祺育,輾轉搬了五六趟才終於抵達救護車停靠處,很多媽媽一直哭一直哭,我告訴自己『不能哭!我的孩子還沒獲救!』我拜託祺育撐著,千萬不要睡著,結果他一上救護車就立刻不省人事……」

因此,小燈泡媽媽的心情,林媽媽非常能感同身受:「為母則強,軟弱是關起門來之後的事。這位媽媽只能夜深人靜兀自掉淚,祺育受傷後我也常躲進廁所偷哭。」她說,風涼話是舌尖上的刀,是傷口上撒鹽,說話的人從沒想過萬一當事人受不了刺激怎麼辦?「像八仙事件,就有一個爸爸無法承受自殺了。這叫活下來的孩子情何以堪?」

包括傷友吸毒觸法一事,她也表達了看法,說:「我們把手伸出來就知道,自己指頭長短都不一了,如何要求499人都是模範生?更何況背後還有499個完全不同的家庭。」

受害,不等於正派。否則這個世界豈不只有模範生才出意外?林媽媽認為,任何事件的發生,社會當然自有觀感,但就事論事、將心比心,才是比較公道合理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