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伃均

1994年生
47%灼傷
台北市,學生。

鄭伃均(四)家人的陪伴:姊姊,以及朋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江佩津

姊姊以器具按摩伃均的大腿止癢。 攝影/江佩津
姊姊以器具按摩伃均的大腿止癢。 攝影/江佩津

學期結束了,伃均在醫院裡喝著早餐的豆漿,今天輪班的人是姐姐,爸爸媽媽跟哥哥較有喘息的時間,可以回家休息。

將近農曆年,醫生們努力把病人們治療好送回家,讓大家好好過年,病房裡人來來去去,伃均也換了病房和鄰床的傷友。這一次,因為隔壁傷友帶了電視,除了看第四台以外,哥哥還可以把電腦接上螢幕,一次播上一整部韓劇。病房裡,只要螢幕開著,對話就少了,儘管是已經看過的韓劇,也勝過百無聊賴的住院生活。

學期結束,姊姊也終於可以搭上飛機,從澳洲回來台灣,加入照顧伃均的行列。在八仙事件發生時,家人們因為害怕遠在澳洲念書的姐姐擔心、打擾她的生活與工作,拖遲告訴她伃均的事,家中分裂成要讓她知道、以及瞞著她兩派,在八仙事件過後的一、兩個禮拜裡,哥哥幾次試著聯絡她,久沒聯繫,突然就頻頻敲她訊息,問她最近過得如何。

姊姊回憶:「那時我就覺得有點奇怪,忍不住就打電話回台灣。」那時她在澳洲的咖啡店裡工作,時近中午的時間,在電話中哥哥試探地說道:「妳知道……八仙的事嗎?」

得知伃均就是八仙事件中受傷的一員後,她在工作場所中忍不住眼淚,試著排出假,在伃均還在加護病房時,飛回台灣,回來陪伴從事件發生至今,已心力交瘁的家人們。

雖然無法在台灣久待,年底臨時的重建手術她也無法飛回台灣照顧,但她還是掛心著妹妹,等到假期一開始,就買好機票回到台灣,來到病房裡,向已經照顧妹妹近一個月的哥哥以及媽媽,重新學習如何照顧手術後的妹妹。

  拿著止癢神器按壓著伃均壓力衣底下發癢的疤痕,七個月來家人們因為拍打止癢而手酸過無數次,後來在百貨公司看到原本用來按摩肩頸的電動按摩器,震動頻率正好可以用來止癢,如今認識的傷友都是人人一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也可以打開電源,讓機器幫忙止癢。

  姊姊問著伃均晚餐想要吃什麼,她去醫院的地下街買,同時也對著手機問著「不知道小護士什麼時候會來」,她口中的小護士是她的朋友,因為住在附近,在八仙事件發生時她無法馬上趕回台灣,就請託她當護士的朋友來看顧一下她的家人。

  「那時候她(姐姐)打給我,說她們家的人精神快撐不下去了。」那時伃均媽媽在醫院毫無歇息,哥哥也都還有工作,整個家精神緊繃到瀕臨崩潰,她任職的醫院中也有八仙的傷者,下班之餘就會到伃均所在的醫院,試著協助,至今也仍是如此,除了在醫療上可以給予許多幫助外,她的參與,也讓情緒緊繃的家庭中,多了更多溫馨的互動與緩衝。

哥哥替伃均的手抹上乳液。 攝影/江佩津
哥哥替伃均的手抹上乳液。 攝影/江佩津

鄭伃均(五)復健心情,眼淚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江佩津

病床上的伃均。 攝影/江佩津
病床上的伃均。 攝影/江佩津
  

西曬的光線,照上沈睡著的伃均,原本沉靜的房間裡突然有了低語聲,來自螢幕上播著的韓劇《皮諾丘》裡頭的演員,伃均鄰床的傷友正看著電視,哥哥在一旁等著伃均醒來,也等著前來交班的姐姐。

談起伃均之所以今天睡了很久的午覺,哥哥說:「她早上拆線還有腳上的石膏,但沒有打止痛,再加上看到右腳又不能彎(動)了,所以哭了很久。」

重建手術過後,得打上一段時間的石膏固定傷口,讓皮重新長回來,拆線的當下,哥哥就在旁邊,看著線與血肉的拉扯,無法走開,因為他的妹妹緊緊抓住他的手,他雖無法體會,僅用看的也覺十分不捨。疼痛之外,伃均發現自己在入院前,原本還可稍微彎曲的膝蓋,在手術後的靜養期,卻完全無法動彈,復健的進度要從頭再來,比起疼痛,這才是更讓她難過的事。

帶著哭腫的雙眼醒來,伃均心情不佳時,會變得沉默,哥哥拿起旁邊的繃帶在按摩後纏上她的手指代替壓力衣時,伃均也是沈默不語。術後無法動彈的右腳,讓伃均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八仙事件後歡欣出院回家,卻甫到家就意志消沈的日子。

「出院那陣子心情很差,因為住院那陣子以為養好肉就好了,結果出院後開始長疤痕,坐在床上就會一直掉眼淚。」伃均談起那段時間,「因為我出院得早,同伴沒有很多,不知道大家的狀況,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子,後來大家慢慢知道狀況,就知道比較有同伴一起努力的感覺。」

當時,因為疤痕開始長,復健就是在跟疤痕賽跑的時間,開始害怕睡著,因為有一天她一睡醒,發覺自己四肢動彈不得,身體完全無法依照意志行動。在床上她呼喚著家人,家人才發覺她連起身都無法,靠著幫著她一個一個關節地活動,才能緩緩起身。那一陣子入睡時都要彎曲著四肢才安心,因此幾乎都要吃安眠藥才有辦法入睡。

「剛出院的時候,身邊就是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他們就是健健康康,只有我這樣,心情不好不想動的時候,他們就會說:『不行,你要動』,我就會覺得自己好可憐,覺得好像全世界都不要我了,都要這樣刁難我。」

纏手指的繃帶。 江佩津/攝影
纏手指的繃帶。 江佩津/攝影

那時她一個人沉靜下來的時候,一定會哭,所以要有人陪在旁邊、無論聊天或看東西。伃均回憶:「那陣子就是一直封閉自己,現在想起來還滿可怕的,我可以哭上一個晚上不停,因為那陣子很癢,傷口剛癒合,而且那陣子不太能抓,一抓直接破皮,不只是起水泡而已。」

談起八仙事件後,跟家人相處時的摩擦,她雖然知道那是家人的關心,但看著自己與家人之間身體的差異,仍是會感覺諷刺,後來在陽光開始復健時,她在那裡結交了老師與朋友,可以一起聊面對疤痕與復健的事情,才逐漸開心了起來。

鄭伃均(六)出院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江佩津

做鞭炮的復健。 攝影/江佩津
做鞭炮的復健。 攝影/江佩津

就在距離醫院的不遠處,八仙事件傷者及家屬們所組成的「台灣627八仙塵爆公安事件受害者保護協會」正從228公園遊行至高檢署,只是不巧下起了大雨,雨天的行走不便,加以身上還有包紮的傷口,伃均只能待在醫院裡做著復健,由媽媽跟哥哥前去參與遊行。

在病房中,伃均與鄰床的傷友緊盯著電視看,只要一出現與八仙相關的新聞,病房中的人就會停止交談,聚精會神地看著新聞如何講述這些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事。

如果天氣好,伃均本來是一定會參與的,重建手術後至今,她已經可以下床走動,在遊行的前一天,暫時離開醫院一個下午,由家人們推著輪椅,逛逛街、散心,掃去整個年末以及假期都待在醫院的鬱悶。

在醫院中,有每天的復健功課,從下床走路、爬樓梯到各部位的訓練動作都有,復原之餘,也要跟持續增生的疤痕以及硬掉的關節賽跑。

年節前夕,職能治療師帶來了色紙以及吸管,是做鞭炮的材料,讓傷友做美勞、恢復手部較細緻的功能。把紅色色紙黏成圓圈狀後,再用剪刀尖端剪出小孔,讓吸管可以穿過去,把紅色的色紙鞭炮串連起來,職能治療師以及家人們在旁邊一面看著傷友用剪刀,緩慢、紮實地剪著,一面不忘提醒小心不要剪到手。

伃均低頭不發一語,很快地就完成了今日的作業,因為以前喜歡做手工藝,再加上重建手術後,原本功能恢復不佳的右手,現在也能夠握得住剪刀。

完成的鞭炮就放在桌上,大家稱讚說做得很好。

作業完成後,伃均拿出前幾天傷友來探病時送的禮物,是迷你樂高積木(nanoblock),盒子上秀出組裝完的成果原子小金剛。「有傷友說,這很適合用來復健。」比一般樂高還要迷你的積木,只有一半大小,難度相對來講更高,對於手部的燒燙傷來講,可用以恢復手指的功能。伃均無畏地打開包裝,把積木倒出來,努力開始拼著。

「這個跟我之前玩的不太一樣,沒有編號在上面。」伃均在病床上換了位置,改成趴姿,看著說明書,耐心地挑出最下面一層的積木。

從去年底入院至今,在醫院已經待上了一個多月,歷經重建手術,再度取皮、植皮後的劇烈疼痛,還有拆線、拔釘,在農曆年前終於可以出院返家,但現在依舊困擾著伃均的就是身上各處時不時的抽痛,表層、深層皆有,一痛起來,她完全沒有辦法做任何事情。

醫生在巡房時,聽到伃均的症狀,便說:「多動就好啦!」

「可是痛的時候,伃均就會心情不好,更不願意起來走動。」哥哥反應道。

醫生見怪不怪地解釋:「現在肌肉繃得很緊,疤痕本來就會痛。」他說,「一般人平常就會動到身上許多肌肉,但他們(傷友)不會,這種時候家人就多按摩,去促進他們肌肉的血液循環。」然後馬上往趴著的伃均身上馬殺雞了起來,所有人都被醫生的舉動嚇了一跳。

「這樣有沒有比較舒服一點?」

伃均笑得不停,對著醫生點點頭。

「而且不能輕輕按喔,以後就要多幫她按摩。」

「聽到沒有!」伃均對哥哥說。

「什麼!」哥哥抗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