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伃均

1994年生
47%灼傷
台北市,學生。

鄭伃均(三)家人的陪伴:媽媽與哥哥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江佩津

哥哥輕拍伃均手術後的手臂止癢,持續拍著 攝影/江佩津
哥哥輕拍伃均手術後的手臂止癢,持續拍著 攝影/江佩津

事件至今,一家人包括媽媽跟哥哥、爸爸都輪流在醫院照料伃均。在加護病房時,一天只有兩個探視時段,但伃均脫險前,媽媽都堅持待在醫院、不回家休息。

談起家裡的三個小孩,媽媽說伃均是最小、也最黏她的。

小時候遇到媽媽開刀,還在讀石牌國中的伃均就對媽媽說:「下課我就來(北榮)顧妳,然後直接早上去上課。」因為從醫院去上課比從家裡去還快,還可以睡晚一點,然後她一下課就出現在醫院,說:「媽媽我剛好在這裡。」結果就被爸爸帶回家。媽媽說:「她從小就會賴著我。」

復健時,媽媽也會陪著伃均到陽光基金會,這次再度入院手術,白天媽媽也總是形影不離,時常兩個人在病房裡,吃著媽媽從地下街買來的餐點,當傷口又發癢、伃均自己無法抓時,媽媽就會走到她身旁,輕拍、按壓癢的地方,按著按著,手痠了,但還是繼續按下去。

「就像她自己說的:『我又沒有做壞事,為什麼要受這種懲罰?』我跟她說,這不是妳個人的懲罰,我們全家都像在受懲罰,她在受苦、我們在旁邊也不輕鬆。苦跟痛我們雖然沒有辦法分擔,但我們一路也是陪著她過來。」

媽媽邊說,邊繼續按摩著伃均壓力衣底下發癢的傷口。

「他真的是一個超棒的哥哥。」

伃均這樣形容大她12歲的哥哥畯恩,在伃均居家復健的日子裡,哥哥錄了她在刷牙時因為穿著壓力衣血流刺痛、需要不間斷動著雙腳的影片,名為「刷牙舞」,放上Facebook。

哥哥回憶起當初在加護病房的日子,全家皆出動,每個人情緒都十分緊繃,因為工作在身,用掉特休還是不夠讓他在醫院與家中來回,不放心媽媽一個人在醫院守著,後來有了家屬十五天休假,加上自己原先的特休,才能有更多時間在醫院照顧妹妹。

「全家都還滿辛苦的啦!每個人都背負很大的壓力。爸爸比較不會講,也不會在我們面前流淚,但我都有偷看到他哭,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很想流淚。」哥哥邊擦拭著眼淚邊說:「自己也因為這件事情,變得容易情緒會上來,回想到事情那天開始,接到電話,一瞬間全家就改變了。」

談起在伃均身旁時,看到她和其他傷者們的負面情緒,無論是日常對話或是臉書po文,他會用溫暖的方式回應。「雖然我知道有時再怎麼安慰也沒有用,可是還是只能講安慰的話、正面的想法,我們身為家屬跟旁邊的人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給他們知道。」

當傷者因為自己感到難過,對著手上的疤痕問「這樣的手誰會想要牽?」他就拍了張牽著伃均的手的照片:「我希望這些東西可以給他們一些溫暖,不然還滿痛苦的。沒辦法感受他們有多辛苦,但其實我也看得到、用想像也能夠體會得到有多辛苦。」

他一邊講著話,一邊手也沒停地,繼續幫把妹妹紗布底下的癢與不適,努力地拍開來。

「現在我照顧妳,等妳好了,要換妳照顧我二十年。」

這是兄妹倆日常的鬥嘴,包藏著哥哥對於妹妹的情感。

鄭伃均(四)家人的陪伴:姊姊,以及朋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江佩津

姊姊以器具按摩伃均的大腿止癢。 攝影/江佩津
姊姊以器具按摩伃均的大腿止癢。 攝影/江佩津

學期結束了,伃均在醫院裡喝著早餐的豆漿,今天輪班的人是姐姐,爸爸媽媽跟哥哥較有喘息的時間,可以回家休息。

將近農曆年,醫生們努力把病人們治療好送回家,讓大家好好過年,病房裡人來來去去,伃均也換了病房和鄰床的傷友。這一次,因為隔壁傷友帶了電視,除了看第四台以外,哥哥還可以把電腦接上螢幕,一次播上一整部韓劇。病房裡,只要螢幕開著,對話就少了,儘管是已經看過的韓劇,也勝過百無聊賴的住院生活。

學期結束,姊姊也終於可以搭上飛機,從澳洲回來台灣,加入照顧伃均的行列。在八仙事件發生時,家人們因為害怕遠在澳洲念書的姐姐擔心、打擾她的生活與工作,拖遲告訴她伃均的事,家中分裂成要讓她知道、以及瞞著她兩派,在八仙事件過後的一、兩個禮拜裡,哥哥幾次試著聯絡她,久沒聯繫,突然就頻頻敲她訊息,問她最近過得如何。

姊姊回憶:「那時我就覺得有點奇怪,忍不住就打電話回台灣。」那時她在澳洲的咖啡店裡工作,時近中午的時間,在電話中哥哥試探地說道:「妳知道……八仙的事嗎?」

得知伃均就是八仙事件中受傷的一員後,她在工作場所中忍不住眼淚,試著排出假,在伃均還在加護病房時,飛回台灣,回來陪伴從事件發生至今,已心力交瘁的家人們。

雖然無法在台灣久待,年底臨時的重建手術她也無法飛回台灣照顧,但她還是掛心著妹妹,等到假期一開始,就買好機票回到台灣,來到病房裡,向已經照顧妹妹近一個月的哥哥以及媽媽,重新學習如何照顧手術後的妹妹。

  拿著止癢神器按壓著伃均壓力衣底下發癢的疤痕,七個月來家人們因為拍打止癢而手酸過無數次,後來在百貨公司看到原本用來按摩肩頸的電動按摩器,震動頻率正好可以用來止癢,如今認識的傷友都是人人一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也可以打開電源,讓機器幫忙止癢。

  姊姊問著伃均晚餐想要吃什麼,她去醫院的地下街買,同時也對著手機問著「不知道小護士什麼時候會來」,她口中的小護士是她的朋友,因為住在附近,在八仙事件發生時她無法馬上趕回台灣,就請託她當護士的朋友來看顧一下她的家人。

  「那時候她(姐姐)打給我,說她們家的人精神快撐不下去了。」那時伃均媽媽在醫院毫無歇息,哥哥也都還有工作,整個家精神緊繃到瀕臨崩潰,她任職的醫院中也有八仙的傷者,下班之餘就會到伃均所在的醫院,試著協助,至今也仍是如此,除了在醫療上可以給予許多幫助外,她的參與,也讓情緒緊繃的家庭中,多了更多溫馨的互動與緩衝。

哥哥替伃均的手抹上乳液。 攝影/江佩津
哥哥替伃均的手抹上乳液。 攝影/江佩津

鄭伃均(五)復健心情,眼淚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江佩津

病床上的伃均。 攝影/江佩津
病床上的伃均。 攝影/江佩津
  

西曬的光線,照上沈睡著的伃均,原本沉靜的房間裡突然有了低語聲,來自螢幕上播著的韓劇《皮諾丘》裡頭的演員,伃均鄰床的傷友正看著電視,哥哥在一旁等著伃均醒來,也等著前來交班的姐姐。

談起伃均之所以今天睡了很久的午覺,哥哥說:「她早上拆線還有腳上的石膏,但沒有打止痛,再加上看到右腳又不能彎(動)了,所以哭了很久。」

重建手術過後,得打上一段時間的石膏固定傷口,讓皮重新長回來,拆線的當下,哥哥就在旁邊,看著線與血肉的拉扯,無法走開,因為他的妹妹緊緊抓住他的手,他雖無法體會,僅用看的也覺十分不捨。疼痛之外,伃均發現自己在入院前,原本還可稍微彎曲的膝蓋,在手術後的靜養期,卻完全無法動彈,復健的進度要從頭再來,比起疼痛,這才是更讓她難過的事。

帶著哭腫的雙眼醒來,伃均心情不佳時,會變得沉默,哥哥拿起旁邊的繃帶在按摩後纏上她的手指代替壓力衣時,伃均也是沈默不語。術後無法動彈的右腳,讓伃均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八仙事件後歡欣出院回家,卻甫到家就意志消沈的日子。

「出院那陣子心情很差,因為住院那陣子以為養好肉就好了,結果出院後開始長疤痕,坐在床上就會一直掉眼淚。」伃均談起那段時間,「因為我出院得早,同伴沒有很多,不知道大家的狀況,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子,後來大家慢慢知道狀況,就知道比較有同伴一起努力的感覺。」

當時,因為疤痕開始長,復健就是在跟疤痕賽跑的時間,開始害怕睡著,因為有一天她一睡醒,發覺自己四肢動彈不得,身體完全無法依照意志行動。在床上她呼喚著家人,家人才發覺她連起身都無法,靠著幫著她一個一個關節地活動,才能緩緩起身。那一陣子入睡時都要彎曲著四肢才安心,因此幾乎都要吃安眠藥才有辦法入睡。

「剛出院的時候,身邊就是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他們就是健健康康,只有我這樣,心情不好不想動的時候,他們就會說:『不行,你要動』,我就會覺得自己好可憐,覺得好像全世界都不要我了,都要這樣刁難我。」

纏手指的繃帶。 江佩津/攝影
纏手指的繃帶。 江佩津/攝影

那時她一個人沉靜下來的時候,一定會哭,所以要有人陪在旁邊、無論聊天或看東西。伃均回憶:「那陣子就是一直封閉自己,現在想起來還滿可怕的,我可以哭上一個晚上不停,因為那陣子很癢,傷口剛癒合,而且那陣子不太能抓,一抓直接破皮,不只是起水泡而已。」

談起八仙事件後,跟家人相處時的摩擦,她雖然知道那是家人的關心,但看著自己與家人之間身體的差異,仍是會感覺諷刺,後來在陽光開始復健時,她在那裡結交了老師與朋友,可以一起聊面對疤痕與復健的事情,才逐漸開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