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芷凌

1991年生
73%度灼傷
台北市,上班族。

楊芷凌(二十三)就算復健需要三年,現在也只剩兩年了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自從征服跪姿後,芷凌最近常被詢問跪下去的必要程度,因為未來不一定需要常跪。她不厭其煩的回答「因為跪代表腳最彎曲的幅度,只要跪下去了,就表示腳可以做所有動作。」這種誤解很像大眾對放棄高中數學的理由,反正以後又用不到,幹嘛學會?但反過來想,如果可以做到,幹嘛不去學?

跪並非一種要或不要,而是了解自己身體復健的關鍵指標。因此在乎跪姿,就是在乎自己的身體;就是在乎是否又進步了一點。

復健過程中,總有許多看似不重要或不嚴重的動作,對傷友來說,都可能是當時最有意義的事。就好比芷凌跪下去後,開始要求自己的腳背也要著地,她當然也可以不要那麼堅持,但這就是身體恢復正常功能的必要挑戰。

一旦克服,她就可以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當再次回歸人群時,才不會因為曾受傷過而認為自己比別人差。

最近知名主持人Janet在臉書上放芷凌的照片祝福她,Janet並在臉書貼文說,「真正的勇氣不是去跳高空彈跳,而是像這群傷友不放棄生命、忍耐痛苦繼續在天堂路上匍匐前進。」

芷凌認為Janet講這些話格外有意義,身為外景主持人做過許多瘋狂挑戰,然而她卻認為真正的勇氣卻不是來自於這些追求刺激的舉動,而是堅毅的內心。這不僅讓她覺得自己的成長是被看見的,也增加對未來持續復健的動力。

從受傷以來,從來沒有一覺好眠到天亮,每到半夜,身體便會喚醒自己,提醒雙腿該換姿勢,不然明天又要僵硬了。雖然睡不好導致臉上痘痘大爆發,但在逐漸找回自己曾經擁有的功能上,她又有新發現——手指能輕鬆使用電腦——真好,她說。

現在房間出現一張摺疊桌,下面擺著洗衣籃好讓腳有地方「愧咖」(台:放腳),雙手像精靈般在鍵盤上跳動飛舞。手腕維持同樣角度久了還是會僵硬,移動手腕時,以前心理總想「完蛋了」,現在常常一動卻發現「咦,怎麼鬆了」,突如其來的驚喜總在不經意的時刻。重新開始使用電腦,就是挖掘出一個和過去自己生活的連結,每個小發現都像是在蓋房子,等著新居落成,舒適住進去的那天。

「我經歷了兩年又八個月」,Selina在演唱會上分享自己的經歷,芷凌把數字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她最在乎的就是一個明確康復的時間。她知道穿壓力衣是有時效性的,評估自己的狀況可能最少也要穿三年。「如果一開始就跟我講要穿三年,那我一定崩潰」,擔心自己從燒燙傷畢業就要三十歲,但現在想想,她說:

「反正都一年了,就算三年,也才只要再兩年就好。」

楊芷凌(二十四)終曲:記得曾經這麼勇敢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今天忽然很像正常人,好奇怪」,芷凌形容身體忽然很鬆,經過一整天走路和復健,直到回家時雙腳才恢復緊縮,回到熟悉的不舒服感。

也許是因為這天是《八個人的八仙》睽違半年後,紀錄片小組再度到馬偕醫院記錄復健成果的日子,所以身體也有舒適的表現。和製片去馬偕的路上,建談的她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想好好記得正常人的身體,怕下一秒這種美好就會如夢醒般結束。心裡雖然對今天的放鬆狀態感到開心,卻缺少一種「安全感」。當像穿緊身衣的身體記憶成為日常,正常人的放鬆狀態或許只是體驗另一段不正常的開始。

自從一嚐重建手術的甜美果實後,芷凌不再排斥動刀。雖然起先需要臥床,還得重新經歷無數的水泡,但當重新站起來時,恢復速度驚人,不僅彎曲角度變大、轉換動作時間也大幅縮短。跪下去後,她開始追求腳底板完全打平,然而這卻成為新瓶頸,因此她打算找醫師評估重建腳板的可能。

年初時,芷凌仍對重建非常抗拒,除了新傷口的心靈壓力外,也會被貼上不積極復健的標籤。有些人認為復健和重建手術都一樣可以完全恢復功能,只是速度差異。穩健者多會選擇透過每日復健循序漸進;積極者則透過重建手術加速渡過。芷凌屬於後者,若重建可以縮短復健期程,又可以把XS尺寸的疤痕緊身衣換成S號,那她願意再經歷一次新傷口的痛楚。真正重要的是快點回到原本的生活。

一年來,她最大的體悟就是接受──接受自己還有一段路要走。本來預期自己一年後就可以恢復七成行動力,週年後才發現自己只達一半,離七成還需要時間,但若是一開始沒有那些鼓勵她「過年就會好」、「半年就會好」和「一年就會好」的人,她一定早早放棄,不可能堅持到現在。大面積燒燙傷需要兩年以上的時間,途中還要開刀重建,儘管不再似一開始那麼痛,但現在只是把痛拆開,分批感受。

問她未來最希望記得現在什麼,她回答「記得自己曾經這麼勇敢」。多年後一定會忘記什麼是洗澡困難、走路會痛、疤痕孿縮、突然抽痛,當自己又回到那個每天抱怨薪水好少、工作好累的上班族時,可以記得現在正是曾經最渴望的生活。

畢竟最困難的,都已經過去。

採訪側記/記記者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圖/朱麗禎
圖/朱麗禎

從開始採訪至今,記者身分從大學生轉換至職場新鮮人,採訪的最後一天,剛好滿627八仙事件一週年。隨著身分的轉變,我和芷凌因邁入不同階段而變動,最顯而易見的是拍照場景。

起先,是在陽光民生重建中心,隨著採訪的難易程度提高,輾轉到了三總及馬偕醫院。在馬偕醫院同時也認識其他傷友、物理治療師、職能治療師、社工等,讓報導增添專業燒傷知識,不僅囿限於原受訪者而已。記者進入職場後,無法在平日下午時段陪同復健,攝影場景轉換到咖啡廳和餐廳,芷凌租屋後,也從公共場域進入私人領域。

讀者跟著報導的時空前進,場域的改變讓報導更貼近傷友真實生活。過往採訪時,芷凌曾和我抗議報導過於真實,在最後一次採訪,我們頗析這份真實源自於也許大眾並不想知道過分細節,因為畫面太衝擊或是離自己生活太近又太遠;太近指的是你我重複的日常生活,太遠則是無法和傷友的燒傷經驗產生共鳴。所以這份真實反而不似八卦週刊透過窺視明星背後尋常生活,民眾可以從中得到議論快感《結痂週記》給的真實記錄,多的是傷友的憂愁、憤恨與無奈,而沒有人是喜歡不斷看到這些負面狀態(且因道德觀之故又不能加以評論,少了討論的興味)。

〈學會不拒絕〉中,有這麼一段:

每個人都有為了長大必須經驗的事情,有的人可能是失戀、是喪父、是被罷凌,她則是被火紋身,每一次療傷完成後,面對挫折都會更有力量。

當記者試圖去消化芷凌的話外之音時,突然發現彼此對於重大事件發生後所學習到的道理,是相似的──經歷挫折後將更有力量。撰寫當下的心情時毋寧是激動的,激動於彼此宛如平行的生命經驗因此交會,彼此是背景相異的個體,卻在經歷不同事件後擁有共同心得,忽然報導不再是為他者之作,而是為彼此共同生命經驗而書寫。

我為彼此生命交會的時刻而感動,卻也不斷質疑自己,究竟筆下的楊芷凌是真實的她還是記者想像的;在記者面前的她展演的是八仙事件的傷友形象還是真實的楊芷凌?報導無異是瞬間的觀點,再如何客觀的紀實也僅是試圖接近真實的嘗試而已,透過報導了解受訪者的讀者,認識的也許是所再現的受訪者,而當讀者有機會認識她本人,可能會對她有不同認識。記者雖是記錄他者,但同時也是記錄己身,撰寫報導時必須細膩回想當下採訪感受,成為讀者的知覺延伸,盡量重現受訪者本人,並去勾勒她的情緒,讓讀者經歷與眾不同的人生。而經歷他者人生的重要性,就在於跳脫對傷友的刻板印象,理解後,也才有可能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