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芷凌

1991年生
73%度灼傷
台北市,上班族。

楊芷凌(二十)傷後的路跑挑戰賽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圖/聯合報紀錄片工作室
圖/聯合報紀錄片工作室

馬偕醫院為傷友舉辦三公里路跑活動,芷凌當然沒有缺席。這次伴隨她一起跑的還有兩位攝影師,替她記錄過程。起跑後,她真的奮力的跑了一陣子,只是腳越跑越僵硬,讓她不得不緩下腳步,路跑變成快走。

以往在跑步機復健時,最好的成績是六分鐘一公里,當真實的在柏油路上跑,腳僵的速度比想像中快上許多。屈膝伸直、屈膝伸直,關節處像慢慢被螺絲起子旋緊卡住,動彈不得。這時看到身旁攝影師騎著Ubike,芷凌用她受傷後沒騎過腳踏車理由苦苦哀求攝影師讓她騎騎看。沒想到平時在復健踩腳踏車已經很上手的她,卻完全無法平衡踩在踏板上,腳踏車在路上歪過來轉過去蛇形,攝影師放下器材幫助她導正方向,最後才終於順利往前騎。然而路跑比賽當然禁止騎腳踏車,不到一公里她就下車慢慢走回終點處。

抵達終點時,芷凌認為自己是最後一名,因為她後面已經沒有人了。問平時好勝心強盛的她是否感到沮喪,她告訴我,是不是最後一名根本無所謂。社工聽聞她偷騎腳踏車,沒有盡力跑到終點,告訴她舉辦路跑是為了要讓傷友從突破自己中得到信心,事實上路跑距離是四公里而非宣傳的三公里。但是芷凌並沒有遵守規則,也失去參加路跑的初衷。芷凌說她跑完後感到很挫敗,與其說是因犯規讓他感到不好意思,倒不如說,以前最愛騎的腳踏車如今像失去記憶一般,無法規律踩著踏板向前,這衝擊感比起路跑犯規的罪惡來的更為強烈。

芷凌坦言她最近不太敢看自己的報導,因為她覺得實在是太寫實,看的當下才想起原來自己有說過這樣的話。彷彿人生不是掌控在手裡,別人比她更了解自己。

甚至有些殘忍地,她有些後悔當初答應採訪,因為一切都赤裸裸的展現在別人面前,像是被暴露在太陽底下仔細檢視。我告訴她就像她現在會忘記當時所經歷的痛苦程度和最重要的心理狀態,這些無形的經驗用文字保存,往後不只是她自己可以檢視,若有其他燒傷者不知該何去何從時,或許這些報導能夠陪伴他走過,就像我陪著你一路走來一樣。

我曾問過芷凌報導結束後,我們未來會變得如何?每一週固定見面、定期報告最新消息、不間斷的討論周遭改變,維持半年的採訪報導,已經不再只是工作,而是一種習慣的關心與問候。

「我想,以後或許就不是你來找我,而是我約妳,像朋友一樣。」

楊芷凌(二十一)復健成果:完全跪姿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跟你分享最新狀況」,臉書聊天室傳來芷凌的訊息,點開訊息,上方有一張她的跪姿照片,「我跪下去了,不過其實左腳還差兩個指頭啦!」。

半年前從直立跪開始,光是往下坐兩公分芷凌都像在演恐怖片,不是放聲尖叫、就是嚎啕大哭。隨著暖身時間拉長,還有復健師和物理治療師的專業「壓制」,每兩個禮拜,幾乎就會有新進展。過程中最煎熬莫過於膝蓋重建前的成長停滯期,那段時間的她宛如黑洞,負面又憂鬱,隨時都會被拉進黑暗漩渦。她很慶幸做下重建雙膝的決定,當明確知道自己會越來越好,身體也跟上預期,心情也就開朗明快起來。重建雙膝也是重建心靈,往後踏出的每一步,都是盡力穩住搖晃的自己。

她曾經說過只要跪下去就好了,真的跪到底後,她無法克制地逢人就拿出「完全跪姿」照炫耀。詢問她為什麼如此迫不及待的公告天下自己終於跪下去,她想都沒想的說「因為真的很開心」,但芷凌也擔心稍一鬆懈停止復健可能會彈回原形。即便復健過程痛苦,但與停止復健可能的前功盡棄,相較之下根本不算什麼。

從訪問一開始,芷凌就和我提及她不喜歡被陌生人問關於傷勢的問題,諸如燒傷面積、幾度、傷到哪裡和善款領多少等,這些大眾視為關心的疑問,都是關乎於一個人的身體,是非常私人、且無需被攤在太陽底下檢視的。另外一種疑問也讓她無奈——「未來要幹嘛」、「以後怎麼打算」或「這樣你未來怎麼辦」,聽到這種開放式申論題,她總回應「那你幫我想辦法啊」。既然發問者也不是真的關心或想幫助,問這些問題便是二度傷害。八仙事件是公安問題,檢討大型集會制度上的漏洞、公共意外的處理、燒燙傷病患的資源,在其中的個人也因為涉入事件被連同檢討,然而個人差異極大又牽扯極多個資,傷者隱私哪些該被揭露、哪些該公開,都應詢問意願後再個別化處理。

報導是記錄事實,我很少提及芷凌的過往,包含她的學校、科系和之前的工作等,就是因為一旦揭示,每一個頭銜都將成為標籤。報導無法全方面的呈現傷者,讀者卻可以任意比較、臆測,我無意在芷凌身上貼標籤,也因此報導寫的多是當下和轉變,而非針對她的過往而解釋現在。她曾表示報導寫的事情過於瑣碎,多是一些生活日常而非重要事件,那些小事真的有寫的意義嗎?

我想日常生活即真實面貌,繁瑣及細微構成平凡,那些重大的多是突如其來或偶爾發生。半年的追蹤報導,都是由細微改變開始,逐步走向正常的生活。至始至終,我們呈現的目的本就不是獵奇聳動,而是見證平凡中的不凡。

楊芷凌(二十二)最終戰爭:意志力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在出事前,好友到北京工作,最近透過臉書和芷凌分享在北京的點點滴滴,語末提到今年七月要回台灣,她突然失落。當初在加護病房為芷凌加油的朋友們紛紛從國外唸書、工作回來,本來看著這些朋友出國,心想可以趁機出國去找他們,沒想到現在朋友們竟然都要回來了,她卻還哪裡都不能去。想到自己過去一年都在復健,芷凌直言「很荒謬,我真的很衰」。

現在只要朋友有約,她就會到,可是卻發現話題已經和大家脫節,當朋友們談論工作的酸甜苦辣,她覺得自己像活在不同世界,孤零零的一個人,沒辦法加入話題。以前對於女生不用當兵感到幸運,沒想到自己雖然不用當兵,但復健需要花比當兵更久的時間;兩年,不但比當兵苦,而且還更長。

很多人會對傷友說「你只是現在不可以,以後就可以」來鼓勵傷友正向思考,但對芷凌來說,現在不能做的事,以後她也不知道可不可以做的到。例如她以前最愛逛夜市,現在雖然可以但也失去了逛夜市的意願,因為穿著壓力衣太濕、太熱,加上疤痕無法排汗,如果溫度太高沒有降溫,還會導致熱衰竭。

談到過去她認為這是一場還沒醒過來的惡夢,她告訴我時間真的會淡化一切,當不舒服感下降,越來越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活,像是和朋友去看電影、逛街、和吃飯,在抓回過去生活的一些東西時,就不會那麼難過。而惡夢,不去想它,好像也就活在現實了。

沒受傷前,自認人生一帆風順的她偶爾還會想什麼時候才換她遇到大挫折,看那麼多勵志故事,好像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人生顯得有點平淡。沒想到挫折降臨,代價卻是瞬間奪走自己的全部,得非常努力地一點點找回。燒燙傷唯一的好處就是只要肯努力復健,未來就會漸漸變好,雖然無法回復到百分之百,但回復到百分之八十沒有問題。剛受傷時,芷凌有想過要寫書,但身體實在太難過,無暇顧及其他,才知道那些幽盪在底谷還有能力書寫者,真的堅毅過人。

「最後的戰爭是意志力」,她突然脫口而出,凱旋歸來的日子就是等到疤痕成熟終止生長,不用再擔心它的那一天——等那天到來之時,已不用再與它持續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