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芷凌

1991年生
73%度灼傷
台北市,上班族。

楊芷凌(十八)學會不拒絕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我要走出來了喔!」房間內發出低沈的男聲,芷凌看著電視大喊OK。房門開啟,只遮住重要部位的男體晃出房門步入浴室。

記者隨著聲音望去,令人吃驚的不是裸露,而是男人身體彷彿畫布,被火任性地燒上深淺不一的紋路。芷凌目不轉睛地盯著六局下半中信兄弟與統一對決,才了解,我的吃驚只不過是他們每天一看再看、看到已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傷體。這時也才理解,為什麼芷凌之前堅持要和傷友住在一起、為何心靈反而能夠平靜。因為大家都一樣,一樣的燒傷、一樣的痛。

當疤痕成熟之後,角度就無法改變,也就是現在復健累積的成果將影響一輩子的身體動作。芷凌一方面在祈求疤痕快成熟,一方面又害怕自己如果定型在現在的角度,那下半輩子仍會不便。「這和減肥不一樣,你可以想減時再減,但你現在不拉,以後一輩子就這樣」,她每天透過復健提醒疤痕可以橫向發展,不要一股腦地孿縮。

「也是走過來了。」重建後的水泡期無預警結束,她幾乎忘記自己曾為水泡煩悶痛苦。對傷友來說,每一階段痛的結束就是真的結束,在經驗上似乎也很難再記得當下的痛覺。那些痛的記憶彷彿都被指定消除,記憶隨風而去,遙遠也不願再重新經歷。芷凌曾和我說,現在的一切讓她貼身經驗到什麼叫做「多麼痛的領悟」。如果要讓她再經歷一次,她恐怕無法再像現在這般如此堅強。

神奇的是,痛苦會過去,快樂會留下。

她說她清楚的記得打完止痛藥舒服睡去的快樂;也記著重建後可以走多一點路、跑多一點步、蹲多一點角度的暢快。她始終明白自己正在漸入佳境的路上,速度很慢,但無需質疑。

每個人都有為了長大必須經驗的事情,有的人可能是失戀、是喪父、是被霸凌,她則是被火紋身,每一次療傷完成後,面對挫折都會更有力量。

社工曾剖析芷凌心中所擁有的強烈信仰,就是對自己深信不疑。可能成長背景影響,也可能是天生個性,讓她習慣去拒絕別人的幫忙。相信只有自己能幫自己,將軟弱的一面埋置心底,表現強悍能幹的獨立,這是她多年在外生活所內化的生存法則。他人想伸出援手,卻可能被澆一桶冷水,相處久了之後,才明白她不是不需要幫忙,而是她不習慣去接受。身體的復健能靠器材,心理的復健得靠自己——而心理的恢復才是未來回到正常生活的關鍵。

現在她最大的挑戰則是──不要拒絕別人。

楊芷凌(十九)我知道要把復健目標設高,但就是怕痛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我有告訴你我能穿內衣了嗎?」

裸著上半身的芷凌揮著新的壓力衣,要我幫她一起穿上。撰寫報導進入倒數,她已經能完全忽視身體的裸露和我聊天,甚至讓我非得直視她的胸脯幫她拉上拉鍊。她邊和室友討論這次的壓力衣穿起來不似之前緊身,邊套上桃紅色運動內衣。壓力衣一個月一次的修改,身體都得重新習慣。每個傷友都有四件以上的壓力衣要每天換洗,走進房間看到一整排膚色衣物,都會有種置身於ok蹦中的錯覺。她開心地站在鏡子面前左右轉動,仔細審視自己穿內衣的樣子。內衣原本是女生們最想逃離的束縛,對她來說卻是「終於等到這天」的滿足。

開始有傷友上妝打扮,問芷凌是否也想開始妝點自己。她回答化妝是一種心情,如果身體真的很不舒服,根本就不會管外表如何。更反問「難道你感冒時會畫大濃妝嗎?」真的要上妝的話,也要等手好一點才會開始。

芷凌最近每天都會上隔離霜防曬,但卸妝後臉緊繃乾澀,讓她決定重拾瓶瓶罐罐。然而,身體狀況不如以往,以前保養品多的像一條生產線,現在她只要一瓶搞定。找尋市面上化妝水、乳液和精華液三合一的產品並不容易,一家挑過一家,最後終於在百貨公司專櫃讓她找到。從來沒有想過多合一的保養品,是如此體貼手不方便的族群。

芷凌和跪姿大魔王的對決仍沒結束,始終在旁陪伴的社工告訴她其實她一定跪得下去,只是她不要而已。對於一件始終做不到的事情,深根抵固地相信自己不行,當外在條件改變後,心裡已經設置拒絕屏障,要解除實在很難。問她如果跪下去最慘會怎樣,她對這樣「想像的問題」都不願正面對決,想了很久,只留下一聲「我就是不知道嘛。」

痛是她的地雷,雖然自己很愛面子,但對於痛就是直接放棄,所以當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痛時,就先提前尖叫,讓一旁協助她復健的人是否要繼續下去感到為難。

芷凌知道要把目標設高,才能夠有更多的進步,但現在還沒達到就提前崩潰。

「我真的越來越不了解自己。各種不了解。」

楊芷凌(二十)傷後的路跑挑戰賽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圖/聯合報紀錄片工作室
圖/聯合報紀錄片工作室

馬偕醫院為傷友舉辦三公里路跑活動,芷凌當然沒有缺席。這次伴隨她一起跑的還有兩位攝影師,替她記錄過程。起跑後,她真的奮力的跑了一陣子,只是腳越跑越僵硬,讓她不得不緩下腳步,路跑變成快走。

以往在跑步機復健時,最好的成績是六分鐘一公里,當真實的在柏油路上跑,腳僵的速度比想像中快上許多。屈膝伸直、屈膝伸直,關節處像慢慢被螺絲起子旋緊卡住,動彈不得。這時看到身旁攝影師騎著Ubike,芷凌用她受傷後沒騎過腳踏車理由苦苦哀求攝影師讓她騎騎看。沒想到平時在復健踩腳踏車已經很上手的她,卻完全無法平衡踩在踏板上,腳踏車在路上歪過來轉過去蛇形,攝影師放下器材幫助她導正方向,最後才終於順利往前騎。然而路跑比賽當然禁止騎腳踏車,不到一公里她就下車慢慢走回終點處。

抵達終點時,芷凌認為自己是最後一名,因為她後面已經沒有人了。問平時好勝心強盛的她是否感到沮喪,她告訴我,是不是最後一名根本無所謂。社工聽聞她偷騎腳踏車,沒有盡力跑到終點,告訴她舉辦路跑是為了要讓傷友從突破自己中得到信心,事實上路跑距離是四公里而非宣傳的三公里。但是芷凌並沒有遵守規則,也失去參加路跑的初衷。芷凌說她跑完後感到很挫敗,與其說是因犯規讓他感到不好意思,倒不如說,以前最愛騎的腳踏車如今像失去記憶一般,無法規律踩著踏板向前,這衝擊感比起路跑犯規的罪惡來的更為強烈。

芷凌坦言她最近不太敢看自己的報導,因為她覺得實在是太寫實,看的當下才想起原來自己有說過這樣的話。彷彿人生不是掌控在手裡,別人比她更了解自己。

甚至有些殘忍地,她有些後悔當初答應採訪,因為一切都赤裸裸的展現在別人面前,像是被暴露在太陽底下仔細檢視。我告訴她就像她現在會忘記當時所經歷的痛苦程度和最重要的心理狀態,這些無形的經驗用文字保存,往後不只是她自己可以檢視,若有其他燒傷者不知該何去何從時,或許這些報導能夠陪伴他走過,就像我陪著你一路走來一樣。

我曾問過芷凌報導結束後,我們未來會變得如何?每一週固定見面、定期報告最新消息、不間斷的討論周遭改變,維持半年的採訪報導,已經不再只是工作,而是一種習慣的關心與問候。

「我想,以後或許就不是你來找我,而是我約妳,像朋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