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芷凌

1991年生
73%度灼傷
台北市,上班族。

楊芷凌(八)面對燒燙傷患者,幫還是不幫?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芷凌的新年新希望是「腳趕快恢復正常,疤趕快變軟!」近期回診時,芷凌一再和醫師討論重建手術的可能,想要加速恢復腳的運動功能。一旦腳能夠自由伸縮運動,就可以回到過去「我行我素」的獨立生活,也可以搬進位於公寓二樓的租屋處,和傷友互相加油打氣,面對相似卻不相同的挑戰。

芷凌雙腿無法久站,每次復健結束後需赴櫃檯批價,儘管只是排隊十分鐘,對她來說依舊是痛苦難熬。儘管對我們來說只是「等一下而已」,但對燒燙傷的傷友而言,依舊形同銳箭,並帶來二度傷害;無法久站也是迫於無奈的事實。

有幾次踏進醫院,芷凌遇到志工熱心地推來輪椅,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畢竟自己是來復健,不需要乘坐輪椅,但不坐又好像拒絕別人的心意,十分不好意思。她同意也瞭解每個人都是正面地希望可以提供協助,只是有時候這份善意難免因超過需要的程度而造成雙方的誤解;儘管芷凌還是感謝。

芷凌平時出門只穿一件帽T,寒流來時頂多加個薄外套。不畏寒冷起因於密不透風的壓力衣,從頭套、頸圈、上衣、手指、褲子到腳趾,內裡還有一層膚色絲襪包裹全身,儘管外衣單薄,實際上感覺火熱。由於一般人無法理解壓力衣的悶熱,因此芷凌最常被陌生人關切「要多穿一點」。一再重複解釋,到最後就會變得無言相對,也使單純關心的人難免愧疚。

記者問,應該要如何做我們才能盡一份心力?只見她輕鬆回答,「可以先問呀!」

芷凌個性獨立且好強,過去的生活經驗早已讓她習慣凡事自己來,不甚習慣過度依賴他人的幫忙。八仙事件讓這群人受到輕重傷,儘管身上有七成燒傷,芷凌仍認為自己並非身心障礙者,因為這是場意外,她只是需要時間恢復。自尊心和好勝心強的她,不管復健多痛,她還是每天準時報到,「現在連休息都有罪惡感」,堅強的意志,早在採訪計畫初始,她便向記者表明過此份決心。

儘管她對現在的處境難免怨懟。剛得到一份理想工作,卻遭火紋身,原本打算工作兩年好好存錢,準備出國唸書的心願,如今只得無限延遲。這兩年不僅無法工作,還得把時間花在養傷上,日子就在重複且單調的復健生活中流失。結束採訪前,記者詢問,這半年多來妳怎麼看待自己?芷凌彷彿想到什麼似的,說道「用親身經歷,深刻的自我成長」。

楊芷凌(九)報導曝光後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芷凌手握的是林依晨簽名手機殼。 攝影/朱麗禎
芷凌手握的是林依晨簽名手機殼。 攝影/朱麗禎

年後,芷凌搬出位在三重的新北陽光重建中心,返回福隆老家和家人共同生活。日復一日的,爸爸和芷凌準時七點半起床,八點開車出發,九點到達馬偕醫院復健。過年期間,父母仍要工作,阿姨前來協助照顧芷凌,過程中,由於首次面對燒燙傷患者,對於復健還未能得心應手,照顧起來十分辛苦。原本年後芷凌要住進距離民生重建中心較近的阿姨家,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還是選擇返家照顧。儘管舟車勞頓,但家人共同一起努力,感情也在每日往返的車程中緊密起來。

下禮拜芷凌要「進廠維修」,雖然算算已是第八次進手術房了,但卻是第一次的重建手術。這次植皮部位是雙腳膝關節,雖然透過復健可以慢慢讓雙腳靈活,但每一天的進步都是無限痛楚的堆積,透過重建手術可以大幅縮短復健時間。現在膝關節緊度就像是穿了XS號的超小尺寸緊身衣,好不容易腿伸直可以正常走路,但當要休息時,就要再花一倍的時間讓雙腿彎曲,才有辦法坐到椅子上。動作來來回回,每一次都要按摩數十分鐘讓疤痕鬆軟才能改變動作。重建手術就像把XS號緊身衣脫掉,換上M號的T恤讓疤痕有更多空間放鬆,動作時的疼痛就能減少。然而,一次手術平均得臥床十天,下床時仍然得面對又麻又痛的雙腳,如同人魚上岸,從刺痛中走出美麗道路。

林依晨簽名手機殼。 圖/朱麗禎
林依晨簽名手機殼。 圖/朱麗禎

對於手術,芷凌既期待又怕受傷害,但她坦言期待大於害怕許多,因為開刀後一定會比現在更好。她也表示燒燙傷患者在上半年「進廠維修」者,多半是做功能性手術,例如讓手指或腳有更大角度的動作幅度;下半年,則多是美觀性手術,以外觀改善為主,以上手術都是由整形外科負責。待手術結束後,雙腳逐漸恢復靈活,芷凌就會搬到和其他「黑腿幫」成員共同租賃的房子裡生活,一方面離復健地方較近,也可以恢復以往獨立的生活。

看到「八個人的八仙」網站上線,她認為報導很真實,甚至有點過於真實,很像是有人在幫自己寫週記一樣。這幾個禮拜以來,許多人看完報導後,欲加芷凌臉書好友,「大概有十來個吧,但我都不認識阿!」芷凌莞爾地說。記者詢問她對報導刊登後的期待,芷凌希望透過報導能一掃大眾對傷患「出院就好了」的刻板印象,如同她一再強調的話──現在才是最困難的時候。

楊芷凌(十)第一次的重建手術後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馬偕醫院8C病房,重建手術一個禮拜後,身旁病床已經換了第三個人,芷凌仍然臥床。原本醫師評估禮拜四開始下床走動,今早換藥結束後,卻將原訂時間延至禮拜六,坐在病床上的芷凌大喊「我快無聊死了!」。

芷凌開刀進行重建手術的地方位在膝蓋後方的膝窩處,由於疤痕囂張地增生,儘管每日勤勞復健,仍然無法將雙腳打直行走。芷凌強調「只要腳好,就沒什麼好擔心」,唯當雙腳正常行走,她才能夠搬進位在二樓的租屋處,與其他八仙傷友一起同住,相互扶持。

手術從臀部取皮,沿著被挖掉幾乎見骨的膝窩以一比一大小植皮,周圍用手術用的訂書針固定,最後打上石膏。五天後石膏拆除,放上輔助固定的副木,等到下床行走時再將副木拿掉,訂書針則是出院一週後回診時拔除。芷凌的膝窩大概用了一個手掌大小的臀部皮植皮,醫師像挖冰淇淋般把一大球疤痕挖掉,她形容傷口「就算放一大捆紗布進去都填不滿」。媽媽在身旁協助換藥時忍不住淚水,不斷祈禱不要再讓芷凌進手術房。傷口實在大到難以忍受。

手術結束的這幾天,芷凌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現在無法穿著壓力衣,若是一直維持一樣姿勢,疤痕會變硬;若是動,傷口處又很容易長水泡。大部分時間身體都在承受各種痛處,最痛的地方不是深近見骨、型如凹碗的膝窩,而是像被籐條打過,紅腫的長條狀臀部取皮處。雖然說眼見為憑,深的傷口看起來令人不忍,但因為神經已被移除,反而沒有感覺,而取自臀部真皮層的取皮處才是真的錐心之處。連續四天施打嗎啡緩解疼痛,芷凌才能好好睡一覺,不致於被痛醒。現在只有在換藥時才會施打止痛針,反而時時刻刻都得承受如針刺般的痛覺酷刑。

術後養傷的日子裡,有許多家人、朋友、傷友、社工和治療師都來探望芷凌。看護杜大姊告訴記者,每天晚上十點才是病房最熱鬧的時刻,看護床上坐滿一排年輕人,每天都聊到捨不得離開,她還得和芷凌聯合想辦法,用最不明顯的方式把大家請回去睡覺。芷凌雖然無法下床走出病房,但親朋好友都會自動上門送上關心祝福,記者對芷凌說,這情況蠻像大小姐有人主動送上門來,芷凌聽聞後大喊「那我寧願當個平凡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