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芷凌

1991年生
73%度灼傷
台北市,上班族。

楊芷凌(六)離開舒適圈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往年春節,芷凌一家都會回宜蘭奶奶家過年,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飯和好久不見的親戚朋友打牌、看電視,舒舒服服的度過年假。今年過年,仍要回宜蘭,只是回家的樣子和以前再也不同。

馬偕醫院的物理治療和職能治療從二月五日起暫停十天,治療師們每天叮嚀芷凌年假該做哪些動作,這十天,芷凌得靠自己復健。醫療團對針對每一個傷友都會找一個主要照顧者,芷凌從小個性就特別獨立,很早就搬出家裡到外面租屋工作,對芷凌來說,她的主要照顧者就是自己。從復健到換藥,她都可以自己來,只是對於身上有七成燒傷的她來說,按摩力氣不足和手肘無法彎曲,仍不足以完全照顧自己。

復健的苦已在日常的反覆循環中刻入治療師的眼裡,他明白鮮有人願意在家復健時讓自己痛這麼久,除了叮嚀病友,更會要照顧者不斷提醒和協助病友,才不至於使進度停滯。記者問到,之前若是遇到像春節長時間的復健空窗,醫院方面除了教導主要照顧者協助按摩和伸展運動外,還會做哪些處理?尤其像這次同時影響這麼多人的復健,醫院可以提供什麼樣的協助?職能治療師雙手一攤告訴記者,「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大量且大面積的傷患。」眼神中的無奈吐露出還是只能靠傷友和家屬們自己努力。

馬偕醫院因為有大量八仙事件的燒傷患者在此治療和復健,因此特別在整形外科底下另聘請了一位擁有二十多年協助燒燙傷經驗的社工負責這一群年輕人。從一月五號開始停止十天的復健,對於家屬來說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為不管他們再如何謹慎、提供協助,仍然害怕一但做錯會讓自己得親人更加痛苦。但是對於醫療人員來說,年節休假是勞工權益,他們當然也理解家屬的擔憂,然而犧牲休假權益去照顧病人,醫護人員得不到好的休息,病友也不可能得到最好的照顧品質。病友們聽到休息十天無不驚恐,雖然可以停止十天的魔鬼訓練,但也代表他們前往康復的路上得暫時慢下腳步。

由於床位不足,有傷勢更嚴重的患者需要入住復健機構,芷凌年後將搬到阿姨家,請阿姨打理三餐,緩解自己營養不良的狀況。芷凌在機構時的室友們已經在復健中心附近租房子,也幫她留了一個房間,等她調整好身體和行動方便後再回來一起住,陪伴彼此共同奮戰。

「住在那邊不會再進步」,芷凌認為離開機構其實是個正確決定,這樣她才可以逐漸回歸正常人的生活,畢竟最終,她還是得回歸社會。

楊芷凌(七)進步的等待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去年六月二十七日八仙事件發生,484人受傷,15人死亡。芷凌是躲過死劫的倖存者,全身百分之七十三的二、三度灼傷,儘管拒絕了死亡的邀約,但通往康復之路仍是荊棘遍佈,路並不好走。九月出院,芷凌和媽媽約定半年後要一起去日本旅行。半年是一個復健里程碑,芷凌期待那時候腳已經可以自由伸直或彎曲,像個正常人一樣走路;疤痕放鬆狀態可以從十分鐘變成一小時,不要再那麼的緊緊拉扯皮膚。

距離約定好的四月日本之旅越來越近,芷凌加把勁的練習,但心中也開始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夠實現約定。「我好怕到時候根本去不了」,想著自己復健半年後應該要有的樣子,芷凌現在走路起來仍彎彎歪歪的,也許計畫還是趕不上身體變化。

今年七月表姊即將完成終生大事,並邀請芷凌當伴娘。前幾天,表姊把挑好的伴娘服line給芷凌,是一件平口露出肩線的白色小禮服,表姊告訴她不用害怕別人的眼光,如果不喜歡,她們可以再一起去挑選。芷凌看到禮服時驚覺表姊可能不夠理解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她並不是害怕別人的眼光,而是穿上禮服後會露出大面積的壓力衣,反而會嚇到賓客。芷凌心中想當伴娘,但又怕造成別人的麻煩,說服自己也許擔任收禮金的接待會更合適,她仍在兩端徘徊猶豫。芷凌的個性一直都是這樣,體貼他人,害怕給別人添麻煩,只要結局圓滿,自己後退一步也沒關係。

八仙事件儘管過了半年,對芷凌來說,她依舊不斷再經歷這起事件,人在情境中,這個夢從來就沒有變得更真實。就算痛苦是紮紮實實的由身體承受,她仍相信自己只是還沒有夢醒而已。「這個腳我真的跟她很不熟」,芷凌回想起那個活蹦亂跳的自己,因為活潑外向的個性讓她和好友選擇一起參加Color Party。回頭望向復健床上不再靈活的雙腿,「現在想怎麼跳,就怎麼僵」,芷凌一字一句慢慢吐出。

隨著事件的遠去,人們對傷友的關心逐漸減少,芷凌認為很多人以為他們好了,但事實是現在才是最困難的時刻,而且不知道還會持續多久。傷友們面對以前容易做的事情,例如刷牙、吃飯和上下車,現在仍不方便。以芷凌來說,每天復健搭乘計程車時,得先將臀部坐穩椅墊後,將雙腳高舉過頭,晃過車門,再經過副駕駛靠頭墊才算是完成動作。一秒上車都可以是三十秒的高難度動作。過去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如今看來支離破碎,生活所需的技能一切歸零,重新開始,進步成了日常的等待。

楊芷凌(八)面對燒燙傷患者,幫還是不幫?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攝影/朱麗禎

芷凌的新年新希望是「腳趕快恢復正常,疤趕快變軟!」近期回診時,芷凌一再和醫師討論重建手術的可能,想要加速恢復腳的運動功能。一旦腳能夠自由伸縮運動,就可以回到過去「我行我素」的獨立生活,也可以搬進位於公寓二樓的租屋處,和傷友互相加油打氣,面對相似卻不相同的挑戰。

芷凌雙腿無法久站,每次復健結束後需赴櫃檯批價,儘管只是排隊十分鐘,對她來說依舊是痛苦難熬。儘管對我們來說只是「等一下而已」,但對燒燙傷的傷友而言,依舊形同銳箭,並帶來二度傷害;無法久站也是迫於無奈的事實。

有幾次踏進醫院,芷凌遇到志工熱心地推來輪椅,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畢竟自己是來復健,不需要乘坐輪椅,但不坐又好像拒絕別人的心意,十分不好意思。她同意也瞭解每個人都是正面地希望可以提供協助,只是有時候這份善意難免因超過需要的程度而造成雙方的誤解;儘管芷凌還是感謝。

芷凌平時出門只穿一件帽T,寒流來時頂多加個薄外套。不畏寒冷起因於密不透風的壓力衣,從頭套、頸圈、上衣、手指、褲子到腳趾,內裡還有一層膚色絲襪包裹全身,儘管外衣單薄,實際上感覺火熱。由於一般人無法理解壓力衣的悶熱,因此芷凌最常被陌生人關切「要多穿一點」。一再重複解釋,到最後就會變得無言相對,也使單純關心的人難免愧疚。

記者問,應該要如何做我們才能盡一份心力?只見她輕鬆回答,「可以先問呀!」

芷凌個性獨立且好強,過去的生活經驗早已讓她習慣凡事自己來,不甚習慣過度依賴他人的幫忙。八仙事件讓這群人受到輕重傷,儘管身上有七成燒傷,芷凌仍認為自己並非身心障礙者,因為這是場意外,她只是需要時間恢復。自尊心和好勝心強的她,不管復健多痛,她還是每天準時報到,「現在連休息都有罪惡感」,堅強的意志,早在採訪計畫初始,她便向記者表明過此份決心。

儘管她對現在的處境難免怨懟。剛得到一份理想工作,卻遭火紋身,原本打算工作兩年好好存錢,準備出國唸書的心願,如今只得無限延遲。這兩年不僅無法工作,還得把時間花在養傷上,日子就在重複且單調的復健生活中流失。結束採訪前,記者詢問,這半年多來妳怎麼看待自己?芷凌彷彿想到什麼似的,說道「用親身經歷,深刻的自我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