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二十三)終曲:雙「閎」說再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閎鈞與記者留影。 攝影/章凱閎
閎鈞與記者留影。 攝影/章凱閎

「這應該是最後一罐囉。」八仙事件一週年前的最後一次見面,我一如往常地拿了一罐nutella巧克力棒隨手杯給閎鈞。

這是對他具有特別意義的一款巧克力棒。八仙事件發生後,他到國泰醫院療傷時,住在美國的表姐和表姐夫回台探望他,就是帶了一整桶的巧克力棒當伴手禮。「當時,台灣便利商店還沒進口咧。」他說。

由於住院生活十分無聊,吃自己喜歡的東西算是少數樂趣,閎鈞常順手抓一罐來滿足口慾;詹媽媽一度擔心他吃太多甜食,對身體不好,順手便把零食藏進他手勾不到的櫃子裡,沒想到,還不能下床行走的他,竟然硬是拖著包滿紗布的下半身,倚在床架上,騰空取物。顯然,沒有人能阻止他大塊朵頤。

後來,表姐的越洋禮物吃完後,巧克力棒的供應者就變成了我。這是我與閎鈞間的一個小默契,他週週受我打擾,不厭其煩地回答一堆他這輩子沒想過的問題;我則「進貢」這款甜食,當作回報他的一點心意。更重要的是,每次他嗑著巧克力棒時,話就會特別多,我也就不愁沒素材可寫。

其實,我與閎鈞,除了名字裡都有個「閎」字之外,兩人幾乎可說是天壤之別,各自站在光譜的兩極。他善武、我善文;他的性格大而化之,我則是纖細敏感,「像你這樣的文青朋友,我身邊真的少之又少啊。」他告訴我;我聽了則是一邊點著頭,邊在心裡笑著想說,「我身邊也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熱愛體育的陽光男孩。」

不過,或許是因為這緣故,經過半年時間相處後,我們倆的關係及情感終究不同於傷友苑玲與記者奕瀠、或是傷友芷凌與記者麗禎間的姊妹淘情誼,而是維持在相對冷靜的「採訪」與「受訪」互動模式;甚至,當我有時在通訊軟體上「關心更多」時,一來一往的訊息交流卻時常流露出一股格格不入的尷尬感。

曾經,我擔心是不是自己哪邊做不好?或是,我該如何讓我們不只停留在「記者」與「受訪者」的關係?但我終究理解到,我們就是和別人不一樣;而且,不一樣也沒關係。

最後一次採訪,我和閎鈞結束了最後的晚餐,他載著不會騎機車的我回到中壢火車站──也是我們最初認識的地方。離別時刻,我們給了彼此一個深深的微笑,沒有多說什麼。

但出乎意料之外,當天晚上,我還是收到了閎鈞傳來的訊息。

「以後還是保持聯絡喔!」

「我有個記者朋友很酷欸!」

不誇張,我真的差點噴哭。

如今走到最後一哩路,我想對他說:

閎鈞,我十分幸運能夠參與你過去半年的生活。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卻與你相處的這段時光,因為在過程中,我知道我不只見證了一位燒燙傷者的傷後點滴,更是看見了一個人如何倚著他獨特的生命經驗,去找尋他面對劫難時,最適切的方式。這實在是件難能可貴的事啊。

每次與你互動,我總能從你身上瞥見「獨立」、「勇敢」,那些非常重要,且不易變質的人格特質。我曾想像,八仙的報導能讓你(以及其他的傷友)的需求被更多人看見,從而獲得外界支援;但結局卻反而是別人從你的故事裡獲得激勵。你總是說自己是個平凡人,但從這次的經驗,我看到一個平凡人和一則平凡故事,也能帶來正面的力量。

如果說,我有什麼離別前夕的心願,那一定不會是要老天爺給你順遂的復健之路,因為這將是不爭的事實,用不著許願。但我會希望,在你未來遭遇低潮、挫折時,能回頭讀讀我們這半年來一起寫下的故事,看見自己一路走來的堅強與毅力。因為我相信,「自己」正是療癒悲傷最好的解藥。

總之,這段日子實在辛苦你了,但我們確實完成了這一件不簡單的事。往後,我還是會時不時地用有些格格不入的話語,繼續關心你的。

雙閎,珍重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