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十七)大專盃的今昔兩樣情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每年5月開打的全國大專院校運動會(下稱為大專盃)是台灣學生運動員的年度盛事。去年,詹閎鈞風光拿下跆拳道公開男子組63公斤級第三名;但今年,比賽雖如期開打,他卻因八仙腳傷而未能出賽。

不過,身為隊長的他,這次無福窩在家裡享受清悠時光,開賽兩天前照樣提著大包小包,與隊上選手們乘了近七小時的火車,遠征比賽會場台東大學附設體育中學。但少了上場機會的移地比賽,就像在無緣血拚的百貨週年慶一樣,「實在不知道我是去幹嘛的。」詹閎鈞語氣中難掩無奈與怨歎。

這一趟,詹閎鈞唯一的任務是處理些零碎的行政瑣事,偶爾坐在場邊指導席,觀察對手的攻防慣性與弱點,給予隊友戰略建議;比起過往劍拔弩張的決鬥氛圍,「這實在超無聊的。」

但不只是如此,一場八仙意外實著讓詹閎鈞在今年大專盃上,體驗了更多與過去參賽截然不同的際遇。

每到大專盃,詹閎鈞總能在賽場裡碰上不少熟面孔。「對手很多都是以前的隊友、學長姐、學弟妹啊。」由於當年的同窗們如今已各奔東西,念了不同的大學;全國級賽事反倒成為大夥們齊聚的契機,「去比賽就好像是參加同學會一樣。」

只是問他與許久不見的友人們都聊些什麼話題?他只回答,「沒什麼啦,就聊些很一般的事。」諸如最近去哪玩?大學生活有什麼新打算?這類的平常問候。頂多在寒暄之餘,調侃一下彼此生疏的跆拳技術及走樣的身材。

「大家其實已經不怎麼聊八仙了。」詹閎鈞解釋,由於深怕自己新生的疤痕長時間曝曬在台東烈日下,他全天都套上長袖衣褲以遮蔽陽光;但此舉不僅藏起他手臂和小腿的傷疤,也隨之隱形了旁人理解其處境的線索。

「他們似乎都覺得我八仙的傷已經好了。」老友間一如以往的閒話家常,彷彿八仙意外已是一場「過去式」;但看不見,終究不代表它不存在或不復再,只是像這樣的「誤會」,詹閎鈞已是見怪不怪。

重回熟悉的賽場,巧遇往年的舊識,明明大專盃仍是景物依舊,人事也依舊,但何以相隔一年,詹閎鈞的感受卻大不相同?答案正是因為唯他自己「已非」了。

不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次的大專盃,不單是給了他五味雜陳的心情,也悄悄地帶來一份難得的緣分——奧運跆拳道金牌得主陳詩欣。當時,詹閎鈞在大專盃會場上認出這位偶像級前輩,但兩人四目相交後,反倒是陳詩欣率先熱情招呼,主動關心他的復健近況。

原來,詹閎鈞在去年大專盃就曾擊敗陳詩欣指導的東華大學跆拳隊員,雙方因而有了一面之緣;後來,詹閎鈞在八仙事件中受傷的消息在臉書上傳遍跆拳道界,「教練她應該是在因為這兩件事才對我有印象。」他猜測。

「真沒想到能有一天被奧運經典人物記得。」詹閎鈞說,這是他在今年比賽中,發生最開心的事。

從上場選手到只能從旁觀戰,卻又在了無生趣之中遇見驚喜;對比詹閎鈞在大專盃的今昔遭遇,仍能瞥見八仙事件帶給他外在處境及內在心思的變動。但有趣的是,似乎總是這些變數因子,才激盪出了那些生活的新面貌。

詹閎鈞(十八)兩個月見一次面的媽媽(上)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每隔兩個月,詹閎鈞的媽媽就會從高雄北上,專程來看住在桃園的孩子們。這個規律從詹閎鈞小學五年級那年,爸媽離婚之後就開始了;之間跨越他的青春期,從小學畢業,國、高中的體育班時光,到之後升大學都一直是如此。

但這維持十年之久的習慣,卻因為去年的八仙事件,出現了唯一一次例外。

八仙事件發生的那一夜,詹媽媽十點接到詹閎鈞阿嬤打來的電話,「我聽了趕快開電視新聞,看到好多人躺在擔架上,結果發現其中一位,啊!是我兒子。」她隨即抓了幾件衣服,搭上凌晨的統聯客運,直奔台北國泰醫院。然後這一待,就是足足兩個月。

十年來首次母子長聚竟是出自此因,這完全是詹媽媽始料未及的。

詹媽媽十分多愁善感,回顧陪伴詹閎鈞住院的往事,雖然少了許多當下的悲痛與臨場的激動,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曾走過那段血淋淋的治療期,身為人母的她,情緒難免起伏。與記者在餐廳聊了兩個鐘頭,眼淚沒停過。

詹媽媽說,詹閎鈞這孩子與別人不一樣,個性特別ㄍㄧㄥ,「換藥時,傷口比他淺的,每個都哇哇大叫,就他不叫。」「醫院心理師還跑來問我說,(詹閎鈞)是不是有什麼偏差?」但她知道,那是他骨子裡的堅強使然,不是什麼「偏差」。尤其,詹媽媽最自豪的就是她的孩子們各個品行良好,「不抽菸、不講髒話。」

「哇,不講髒話真的很不容易耶。」記者驚訝地說。詹媽媽笑了笑,但又偷偷坦言,「其實住醫換藥的時候,閎鈞偶爾還是會痛到忍不住罵出髒話啦。」不過一旁的親戚便會打趣地叮嚀說,「閎鈞啊,我們罵到台中就好,不要罵到『彰化』!」

後來最驚險的一次,是詹閎鈞的左小腿再次細菌感染,令他高燒不退,心跳直逼每分鐘兩百下;剝掉紗布一看,血色的傷口上竟佈滿綠藻色的膿汁,情況很不樂觀。當時詹媽媽心急如焚,甚至向醫生脫口而說,「我兒子的腳截肢掉,我就死給你看。」反而是詹閎鈞依舊冷靜,還告訴媽媽不要責怪醫護人員。

「他從小就是這樣,很認命、很認份。」詹媽媽語重心長。

她回憶,唸小學時的詹閎鈞總是做完作業才願意吃晚餐;某次,老師規定錯字要訂正20次,他誤解成20行,結果寫到晚上11點還沒寫完。「我告訴他,『你一定聽錯了,老師不可能要你們寫20行,』叫他先來吃飯,他卻說,『是我沒寫好,是我不對』……」

談起兒子,太多記憶一口氣湧上心頭,一則則的故事從詹媽媽口中譜出,說話的嘴停不下來。叫了滿桌的好菜,自己卻沒什麼動。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循著詹媽媽的眼眸去再一次地認識詹閎鈞,記者所看見的,卻似乎不是如今已預備出社會的大男生,而是那個十年前,仍在讀小五的男孩。

「阿姨妳覺得這些年來,閎鈞有什麼改變嗎?」記者一問道,詹媽媽立刻搖搖頭說,「沒有變,還是那麼乖、那麼善良。」

「但他就是這樣乖,才讓我更自責。」

詹閎鈞(十九)兩個月見一次面的媽媽(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關於每次北上見孩子們,詹媽媽不諱言,「總是大家坐下來吃個飯,然後吃完就各自回去工作、唸書。」兩個月一次的母子相聚,其實也只有一頓飯的時間。

要在如此短暫的時刻裡補齊彼此的近況,並非易事;閒話家常中描繪出的生活樣貌,終究是缺乏細節的輪廓。儘管過去十年間,母子聯繫不曾間斷,兩人卻沒在對方的腦海中留下太多痕跡。

但也正因如此,整整兩個月的住院期間,既陌生又熟悉的母子倆,互動上免不了些摩擦。

回想那段滿是紗布與鮮血的病房記憶,雖說傷口是長在詹閎鈞身上,痛苦卻從來不是單人份的。兩個月來,看著自己的兒子在病床上受罪,經歷一場又一場的清創、植皮手術,術後還有血肉模糊的換藥、進度緩慢的復健,詹媽媽心裡也是煎熬。焦慮情緒轉化成母親對孩子無時無刻的關心話語,但聽在平常不習慣有媽媽在旁的詹閎鈞耳中,卻是無止盡的嘮叨和囉唆。

「噓,不要講這些了。」詹閎鈞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還有一次令詹閎鈞耿耿於懷的,是某次媽媽準備了炸雞給他當點心,但殊不知,他最討厭吃的,正是油炸類垃圾食物。當時,他給了她一記閉門羹。「有沒有見過一個媽媽,連小孩不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詹閎鈞以埋怨的口吻呢喃著。

「沒關係,我給你罵。如果這會讓你舒服一點。」當時的詹媽媽這樣告訴自己,因為她深知,劇烈的生理疼痛會惹得一個人心煩意亂,若她的憂心成了詹閎鈞的負擔,那再多關心也只是徒增治療時的負能量。所以,當孩子偶爾心有不耐,她便將想說的話先往肚子裡吞;有時候眼淚忍不住,則逕自離開病房,在外頭流淚。

不過,在相處的磨合之外,詹閎鈞與媽媽的重聚依舊留下了令人動容的點滴。

詹媽媽回憶,兒時的詹閎鈞不像許多小孩有吸奶嘴、抱小毯的嗜好,唯一就是喜歡握著媽媽的左手指頭。每天晚上,他一定要抓著她的手摸摸自己的小臉龐,才能換得一覺好眠。「媽媽你的手粗粗的,是我的。」兒子的童言童語,詹媽媽至今猶言在耳。

「在住院的晚上,閎鈞也是一樣,要摸一摸、拉一拉我的手,才睡得著覺。」詹媽媽邊說著,字句間流露出一絲為人母才能體會的,淡淡的幸福。顯然,隨著歲月流逝,有些事物會改變,但仍有些,是永遠不會變的。

詹閎鈞說,八仙事件之後,媽媽養成了每天早晚傳line訊息關心問候他的習慣,就算現在他的生活起居已和正常人沒有兩樣。「家人永遠沒辦法把你當『正常人』看待,因為他們太愛你了。」他說道。

在一個母親眼中,不管孩子是十歲還是二十歲,似乎永遠都是看作「孩子」。但做孩子的,隨著年齡越長,他終究想憑藉一己之力,不再需要、也不再想要由別人來保護他的人生。

「十年了,阿姨看閎鈞,真的都沒有改變?」後來,記者又再一次地問了詹媽媽。這次,她多想了一會兒;答案除了始終如一的乖巧、善良之外,她多說了一點,「閎鈞更獨立了。」

在折騰了兩個月後,詹閎鈞終於出院返家,媽媽也南下高雄,兩人各自繼續往後的生活,母子回歸兩個月見一次的頻率。「不好的事會過去的。畢竟,日子總是要過啊。」詹媽媽說道。

因一場意外而得來的共處時光,詹閎鈞與媽媽感受到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說到底,仍是三言兩語述說不盡的。然而,若說這段經歷帶給兩人什麼樣的收穫?或許正是彼此終於在詹閎鈞小五那年之後,寫下了一段新生且深刻的母子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