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十六)不聊心事的男孩(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閎鈞他是個很『撐』的人。」卓社工會這樣說,並不是沒來由的。

回憶起去年十月至今,卓社工說,許多八仙傷友在來到陽光基金會復健後,都曾經歷一段含著悲傷、否定、憤怒情緒的心路歷程。「但閎鈞不一樣,他用很快的速度讓自己站起來,」倚著運動員堅強的心理素質,獨自撐過低潮時刻。

只是這件事看在旁人眼中,心裡多少有些不捨;「會想告訴他,就算倒下了,也沒有人會怪他。」卓社工語重心長。

「所以關於心中的苦痛,一個人的說與不說,真的會造成什麼差異嗎?」記者追問。

卓社工解釋,對話是理解彼此最容易的方式;或許說出來,問題不一定能被解決,「但對話仍有撫平傷痕的力量,能整理自己的思緒,抒發糾結的情感。」不過,他也話鋒一轉,「當然,對話不是唯一的解。每個人都有自己處理情緒的方法。」 換言之,說與不說並非重點,而是在於尋覓出屬於自己的疏通之道。

「我想這部分,閎鈞是有的。」卓社工說道。雖然,詹閎鈞採取的,並非典型的「對話療法」。

隨著三週時間過去了,「小天使小主人」活動也進入尾聲。最後,詹閎鈞選了一盒小熊維尼積木送給他的「小主人」;他說,由於積木塊體積小,對於手部有燒傷疤痕的人來說,拼積木不僅是娛樂,也是一次手指復健的機會;至於另一個原因是,「很多女生都喜歡小熊維尼啊!」

雖說詹閎鈞不善於分享,但他卻是十分擅長傾聽和觀察。過去近半年來,儘管記者不常看他與人密切接觸,但每當聊到重建中心裡的其他傷友時,詹閎鈞總會出其不意地說出些他們的故事和經歷;偶時滑到他臉書上轉貼的傷友故事,也能讀到他在動態上隔空給他們的加油打氣。

「閎鈞是個細心、善解人意的孩子,」卓社工說道,「他不是會陷在自己世界裡的人,他是真正關心別人、理解他人需求的……」

這就是詹閎鈞的模樣,既像隻山間的孤狼,擁著獨行的勇氣及本領;同時又有著一雙雪亮眼睛及一副溫熱心腸,願為身邊的人伸出援手。也許作為外人,我們難以鉅細靡遺地探究是什麼樣的成長背景、社會經驗,才形塑出詹閎鈞此刻的性格?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否設身處地,以接納取代改造,面對每一次被開啟的互動與對話。

一場「小天使小主人」的遊戲,讓復健室裡上演一連串溫馨互助情;而在禮尚往來的潛移默化中,或許彼此都能開始體悟到,做一位稱職的小天使並非以憐憫之心,去強迫他人接取,而是懷著同理之心,給予對方最適切的協助。

「看見需求」、「給予幫助」,不過幾個簡單的字眼,背後蘊藏著對人性的尊重以及深刻的處事智慧。如今,團康遊戲雖已劃下句點,但「如何做一個真正的小天使?」其實仍是每個人在往後人生裡,一項未竟的功課。

詹閎鈞(十七)大專盃的今昔兩樣情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每年5月開打的全國大專院校運動會(下稱為大專盃)是台灣學生運動員的年度盛事。去年,詹閎鈞風光拿下跆拳道公開男子組63公斤級第三名;但今年,比賽雖如期開打,他卻因八仙腳傷而未能出賽。

不過,身為隊長的他,這次無福窩在家裡享受清悠時光,開賽兩天前照樣提著大包小包,與隊上選手們乘了近七小時的火車,遠征比賽會場台東大學附設體育中學。但少了上場機會的移地比賽,就像在無緣血拚的百貨週年慶一樣,「實在不知道我是去幹嘛的。」詹閎鈞語氣中難掩無奈與怨歎。

這一趟,詹閎鈞唯一的任務是處理些零碎的行政瑣事,偶爾坐在場邊指導席,觀察對手的攻防慣性與弱點,給予隊友戰略建議;比起過往劍拔弩張的決鬥氛圍,「這實在超無聊的。」

但不只是如此,一場八仙意外實著讓詹閎鈞在今年大專盃上,體驗了更多與過去參賽截然不同的際遇。

每到大專盃,詹閎鈞總能在賽場裡碰上不少熟面孔。「對手很多都是以前的隊友、學長姐、學弟妹啊。」由於當年的同窗們如今已各奔東西,念了不同的大學;全國級賽事反倒成為大夥們齊聚的契機,「去比賽就好像是參加同學會一樣。」

只是問他與許久不見的友人們都聊些什麼話題?他只回答,「沒什麼啦,就聊些很一般的事。」諸如最近去哪玩?大學生活有什麼新打算?這類的平常問候。頂多在寒暄之餘,調侃一下彼此生疏的跆拳技術及走樣的身材。

「大家其實已經不怎麼聊八仙了。」詹閎鈞解釋,由於深怕自己新生的疤痕長時間曝曬在台東烈日下,他全天都套上長袖衣褲以遮蔽陽光;但此舉不僅藏起他手臂和小腿的傷疤,也隨之隱形了旁人理解其處境的線索。

「他們似乎都覺得我八仙的傷已經好了。」老友間一如以往的閒話家常,彷彿八仙意外已是一場「過去式」;但看不見,終究不代表它不存在或不復再,只是像這樣的「誤會」,詹閎鈞已是見怪不怪。

重回熟悉的賽場,巧遇往年的舊識,明明大專盃仍是景物依舊,人事也依舊,但何以相隔一年,詹閎鈞的感受卻大不相同?答案正是因為唯他自己「已非」了。

不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次的大專盃,不單是給了他五味雜陳的心情,也悄悄地帶來一份難得的緣分——奧運跆拳道金牌得主陳詩欣。當時,詹閎鈞在大專盃會場上認出這位偶像級前輩,但兩人四目相交後,反倒是陳詩欣率先熱情招呼,主動關心他的復健近況。

原來,詹閎鈞在去年大專盃就曾擊敗陳詩欣指導的東華大學跆拳隊員,雙方因而有了一面之緣;後來,詹閎鈞在八仙事件中受傷的消息在臉書上傳遍跆拳道界,「教練她應該是在因為這兩件事才對我有印象。」他猜測。

「真沒想到能有一天被奧運經典人物記得。」詹閎鈞說,這是他在今年比賽中,發生最開心的事。

從上場選手到只能從旁觀戰,卻又在了無生趣之中遇見驚喜;對比詹閎鈞在大專盃的今昔遭遇,仍能瞥見八仙事件帶給他外在處境及內在心思的變動。但有趣的是,似乎總是這些變數因子,才激盪出了那些生活的新面貌。

詹閎鈞(十八)兩個月見一次面的媽媽(上)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每隔兩個月,詹閎鈞的媽媽就會從高雄北上,專程來看住在桃園的孩子們。這個規律從詹閎鈞小學五年級那年,爸媽離婚之後就開始了;之間跨越他的青春期,從小學畢業,國、高中的體育班時光,到之後升大學都一直是如此。

但這維持十年之久的習慣,卻因為去年的八仙事件,出現了唯一一次例外。

八仙事件發生的那一夜,詹媽媽十點接到詹閎鈞阿嬤打來的電話,「我聽了趕快開電視新聞,看到好多人躺在擔架上,結果發現其中一位,啊!是我兒子。」她隨即抓了幾件衣服,搭上凌晨的統聯客運,直奔台北國泰醫院。然後這一待,就是足足兩個月。

十年來首次母子長聚竟是出自此因,這完全是詹媽媽始料未及的。

詹媽媽十分多愁善感,回顧陪伴詹閎鈞住院的往事,雖然少了許多當下的悲痛與臨場的激動,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曾走過那段血淋淋的治療期,身為人母的她,情緒難免起伏。與記者在餐廳聊了兩個鐘頭,眼淚沒停過。

詹媽媽說,詹閎鈞這孩子與別人不一樣,個性特別ㄍㄧㄥ,「換藥時,傷口比他淺的,每個都哇哇大叫,就他不叫。」「醫院心理師還跑來問我說,(詹閎鈞)是不是有什麼偏差?」但她知道,那是他骨子裡的堅強使然,不是什麼「偏差」。尤其,詹媽媽最自豪的就是她的孩子們各個品行良好,「不抽菸、不講髒話。」

「哇,不講髒話真的很不容易耶。」記者驚訝地說。詹媽媽笑了笑,但又偷偷坦言,「其實住醫換藥的時候,閎鈞偶爾還是會痛到忍不住罵出髒話啦。」不過一旁的親戚便會打趣地叮嚀說,「閎鈞啊,我們罵到台中就好,不要罵到『彰化』!」

後來最驚險的一次,是詹閎鈞的左小腿再次細菌感染,令他高燒不退,心跳直逼每分鐘兩百下;剝掉紗布一看,血色的傷口上竟佈滿綠藻色的膿汁,情況很不樂觀。當時詹媽媽心急如焚,甚至向醫生脫口而說,「我兒子的腳截肢掉,我就死給你看。」反而是詹閎鈞依舊冷靜,還告訴媽媽不要責怪醫護人員。

「他從小就是這樣,很認命、很認份。」詹媽媽語重心長。

她回憶,唸小學時的詹閎鈞總是做完作業才願意吃晚餐;某次,老師規定錯字要訂正20次,他誤解成20行,結果寫到晚上11點還沒寫完。「我告訴他,『你一定聽錯了,老師不可能要你們寫20行,』叫他先來吃飯,他卻說,『是我沒寫好,是我不對』……」

談起兒子,太多記憶一口氣湧上心頭,一則則的故事從詹媽媽口中譜出,說話的嘴停不下來。叫了滿桌的好菜,自己卻沒什麼動。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循著詹媽媽的眼眸去再一次地認識詹閎鈞,記者所看見的,卻似乎不是如今已預備出社會的大男生,而是那個十年前,仍在讀小五的男孩。

「阿姨妳覺得這些年來,閎鈞有什麼改變嗎?」記者一問道,詹媽媽立刻搖搖頭說,「沒有變,還是那麼乖、那麼善良。」

「但他就是這樣乖,才讓我更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