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十五)不聊心事的男孩(上)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詹閎鈞是個不聊心事的男孩。有時,走進陽光基金會,能看見傷友們聚在一塊兒聊彼此的生活瑣事,他則一人坐在躺椅上,低著頭玩手機;有時,大夥們也會一同移地去做團體諮商,但他卻總是自個兒留在復健室。

「怎麼不跟大家一起去?」記者問完,詹閎鈞只是倖倖然說,「就沒有需要啊。」好似現實生活中,沒有任何事會在他心裡引起一點漣漪。

但與詹閎鈞相處百餘個日子後,記者漸漸發現,他那冷靜的外表,並不是完整的全貌。事實上,詹閎鈞心裡苦,只是詹閎鈞不說。

八仙即將事滿一年,許多傷友們已逐步習慣並接受了新的生活樣態;但事件帶來的驟變、燒燙傷後伴隨的疤痕及外人異樣的眼光……就算時間得以沖淡一切,也不代表他們面對這些種種時,從此就「不痛」、「不在意」了;黑色的暗潮如今仍在他們的內心洶湧著。當然,這也包括詹閎鈞。

八仙事件是詹閎鈞經歷過最大的一次巨變。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他的跆拳道生涯;但影響更深遠的,其實是在他背上「燒燙傷者」身份後,從此在社會上的處境和位置開始與常人有了差異;彼此的互動、對話也產生了陌生的疏離感。

舉一個最小例子來說,正處在疤痕增生期的詹閎鈞,常會因雙腳上揮之不去的麻癢感惹得渾身不適,雙手隨時緊黏著小腿,死命地扒搔著;然而,一般人看到他抓癢時,腦海中只會類比蚊子叮咬的「癢」,而非燒傷疤痕上那種被千萬隻螞蟻啃咬的「癢」。「這樣抓不好吧?你要不要少抓一點。」結果每當旁人脫口而出這些出於關心,但少了同理心的話語,詹閎鈞就會在心裡翻個白眼。

「大家就是不了解燒燙傷者嘛。」記者從詹閎鈞口中聽到這話的次數,已不下十次。

但問詹閎鈞為何把話壓在心裡不說?他卻反問,「難道說了問題就會解決嗎?」「講這些不就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嗎?」「而且這種事說了,別人大概也覺得煩吧。」接著鋒利地說,「男生就是要有擔當,沒有抱怨的權利。」就算心裡雖有怨懟、有苦痛,也得吞進肚子裡,待時間把負面情緒消化殆盡。

八仙事件發生後,詹閎鈞曾流過兩次眼淚;一次是住院期間,他想到隨行的朋友們仍在加護病房裡,生死未卜,當場就哭了起來;一次是聽了歌手林俊傑、羅文裕為傷患們所創作的歌曲〈我為你祈禱〉後,觸景傷情,忍不住就紅了眼眶。這件事幾乎沒有人知道,而他們對於詹閎鈞的印象就是個冷靜、堅強的「男子漢」。

「如果用一個字來形容閎鈞,你會說什麼?」記者問卓社工。

「很『撐』。」思索一陣後,他給了這個回應。

詹閎鈞(十六)不聊心事的男孩(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閎鈞他是個很『撐』的人。」卓社工會這樣說,並不是沒來由的。

回憶起去年十月至今,卓社工說,許多八仙傷友在來到陽光基金會復健後,都曾經歷一段含著悲傷、否定、憤怒情緒的心路歷程。「但閎鈞不一樣,他用很快的速度讓自己站起來,」倚著運動員堅強的心理素質,獨自撐過低潮時刻。

只是這件事看在旁人眼中,心裡多少有些不捨;「會想告訴他,就算倒下了,也沒有人會怪他。」卓社工語重心長。

「所以關於心中的苦痛,一個人的說與不說,真的會造成什麼差異嗎?」記者追問。

卓社工解釋,對話是理解彼此最容易的方式;或許說出來,問題不一定能被解決,「但對話仍有撫平傷痕的力量,能整理自己的思緒,抒發糾結的情感。」不過,他也話鋒一轉,「當然,對話不是唯一的解。每個人都有自己處理情緒的方法。」 換言之,說與不說並非重點,而是在於尋覓出屬於自己的疏通之道。

「我想這部分,閎鈞是有的。」卓社工說道。雖然,詹閎鈞採取的,並非典型的「對話療法」。

隨著三週時間過去了,「小天使小主人」活動也進入尾聲。最後,詹閎鈞選了一盒小熊維尼積木送給他的「小主人」;他說,由於積木塊體積小,對於手部有燒傷疤痕的人來說,拼積木不僅是娛樂,也是一次手指復健的機會;至於另一個原因是,「很多女生都喜歡小熊維尼啊!」

雖說詹閎鈞不善於分享,但他卻是十分擅長傾聽和觀察。過去近半年來,儘管記者不常看他與人密切接觸,但每當聊到重建中心裡的其他傷友時,詹閎鈞總會出其不意地說出些他們的故事和經歷;偶時滑到他臉書上轉貼的傷友故事,也能讀到他在動態上隔空給他們的加油打氣。

「閎鈞是個細心、善解人意的孩子,」卓社工說道,「他不是會陷在自己世界裡的人,他是真正關心別人、理解他人需求的……」

這就是詹閎鈞的模樣,既像隻山間的孤狼,擁著獨行的勇氣及本領;同時又有著一雙雪亮眼睛及一副溫熱心腸,願為身邊的人伸出援手。也許作為外人,我們難以鉅細靡遺地探究是什麼樣的成長背景、社會經驗,才形塑出詹閎鈞此刻的性格?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否設身處地,以接納取代改造,面對每一次被開啟的互動與對話。

一場「小天使小主人」的遊戲,讓復健室裡上演一連串溫馨互助情;而在禮尚往來的潛移默化中,或許彼此都能開始體悟到,做一位稱職的小天使並非以憐憫之心,去強迫他人接取,而是懷著同理之心,給予對方最適切的協助。

「看見需求」、「給予幫助」,不過幾個簡單的字眼,背後蘊藏著對人性的尊重以及深刻的處事智慧。如今,團康遊戲雖已劃下句點,但「如何做一個真正的小天使?」其實仍是每個人在往後人生裡,一項未竟的功課。

詹閎鈞(十七)大專盃的今昔兩樣情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每年5月開打的全國大專院校運動會(下稱為大專盃)是台灣學生運動員的年度盛事。去年,詹閎鈞風光拿下跆拳道公開男子組63公斤級第三名;但今年,比賽雖如期開打,他卻因八仙腳傷而未能出賽。

不過,身為隊長的他,這次無福窩在家裡享受清悠時光,開賽兩天前照樣提著大包小包,與隊上選手們乘了近七小時的火車,遠征比賽會場台東大學附設體育中學。但少了上場機會的移地比賽,就像在無緣血拚的百貨週年慶一樣,「實在不知道我是去幹嘛的。」詹閎鈞語氣中難掩無奈與怨歎。

這一趟,詹閎鈞唯一的任務是處理些零碎的行政瑣事,偶爾坐在場邊指導席,觀察對手的攻防慣性與弱點,給予隊友戰略建議;比起過往劍拔弩張的決鬥氛圍,「這實在超無聊的。」

但不只是如此,一場八仙意外實著讓詹閎鈞在今年大專盃上,體驗了更多與過去參賽截然不同的際遇。

每到大專盃,詹閎鈞總能在賽場裡碰上不少熟面孔。「對手很多都是以前的隊友、學長姐、學弟妹啊。」由於當年的同窗們如今已各奔東西,念了不同的大學;全國級賽事反倒成為大夥們齊聚的契機,「去比賽就好像是參加同學會一樣。」

只是問他與許久不見的友人們都聊些什麼話題?他只回答,「沒什麼啦,就聊些很一般的事。」諸如最近去哪玩?大學生活有什麼新打算?這類的平常問候。頂多在寒暄之餘,調侃一下彼此生疏的跆拳技術及走樣的身材。

「大家其實已經不怎麼聊八仙了。」詹閎鈞解釋,由於深怕自己新生的疤痕長時間曝曬在台東烈日下,他全天都套上長袖衣褲以遮蔽陽光;但此舉不僅藏起他手臂和小腿的傷疤,也隨之隱形了旁人理解其處境的線索。

「他們似乎都覺得我八仙的傷已經好了。」老友間一如以往的閒話家常,彷彿八仙意外已是一場「過去式」;但看不見,終究不代表它不存在或不復再,只是像這樣的「誤會」,詹閎鈞已是見怪不怪。

重回熟悉的賽場,巧遇往年的舊識,明明大專盃仍是景物依舊,人事也依舊,但何以相隔一年,詹閎鈞的感受卻大不相同?答案正是因為唯他自己「已非」了。

不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次的大專盃,不單是給了他五味雜陳的心情,也悄悄地帶來一份難得的緣分——奧運跆拳道金牌得主陳詩欣。當時,詹閎鈞在大專盃會場上認出這位偶像級前輩,但兩人四目相交後,反倒是陳詩欣率先熱情招呼,主動關心他的復健近況。

原來,詹閎鈞在去年大專盃就曾擊敗陳詩欣指導的東華大學跆拳隊員,雙方因而有了一面之緣;後來,詹閎鈞在八仙事件中受傷的消息在臉書上傳遍跆拳道界,「教練她應該是在因為這兩件事才對我有印象。」他猜測。

「真沒想到能有一天被奧運經典人物記得。」詹閎鈞說,這是他在今年比賽中,發生最開心的事。

從上場選手到只能從旁觀戰,卻又在了無生趣之中遇見驚喜;對比詹閎鈞在大專盃的今昔遭遇,仍能瞥見八仙事件帶給他外在處境及內在心思的變動。但有趣的是,似乎總是這些變數因子,才激盪出了那些生活的新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