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十二)贏了一面冒牌金牌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3月19日,弘光盃在台中大肚山半山腰上的弘光科技大學開打了,原本冷清的週末校園,因為比賽會場內外的踢靶聲、歡呼聲而顯得喧鬧不已;來自全台各地的跆拳道隊伍,各個舉著布條為自家選手們打氣,經過的人們也很難不被這股熱血沸騰的氣息所感染。

上午時分,代表中原大學跆拳道社的詹閎鈞已換上道服、繫緊黑帶在場邊熱身,醞釀搏鬥情緒。只是誰也沒想到,即將出征下午場賽事、蓄勢待發的的他,卻意外從學弟口中得知一項的消息……

「學長,剛大會宣佈,與你比同個量級的選手們,全都棄權了。」學弟說道。

原來,原先預計有三人參賽的黑帶男子公開組63-68公斤級,其中一位選手在「過磅」(編按:過磅即跆拳道比賽於開賽前給選手秤重,確認其參賽的量級)時沒現身,另一位則直接未繳交報名費,雙雙棄權;現場選手只剩下詹閎鈞一位。這意味著,還沒開戰,他就成了整場盃賽中,第一位拿下金牌的人。

聽到這個消息,當時的詹閎鈞臉上閃現一抹暗影,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幹。」

「這樣很沒有運動家精神欸!」隊上夥伴們聞訊後,紛紛為詹閎鈞抱不平,砲口一致對外;顯然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看在運動員眼裡是多麼令人沮喪。

「太瞎了。」詹閎鈞換下一塵未染的道服和護具,把它們原封不動地裝回行李箱;這是他練跆拳道八年來,頭一次遇到這個狀況,「不戰而勝的感覺真的爛死了。」

然而,更折磨人的時刻,還在後頭。

「獲獎的選手請到台上集合!」大會的廣播聲響遍全場。舞台正中央是一座階梯型的頒獎台,左右兩側擺列著數排座椅,得名的選手按照其組別、量級、名次,依序入座其中;詹閎鈞坐在黑帶男子公開組63-68公斤級那排椅子的最外圍處,只是他左手邊的幾張座椅,空無一人。

在他人眼中既榮耀又風光的頒獎場景,對詹閎鈞而言,卻令他坐立難安。「早知道就不來頒算了。」他獨自在位子上低頭呢喃著,一臉尷尬、羞赧,頒獎台上彷彿有巨大的黑雲籠罩著他,看不出欣喜、感受不到振奮與自信他直言,要不是身旁的人們好說歹說,後悔上台的他,甚至一度想直接閃人,「獎」也索性不領了......

「這量級只有一個人嗎?」現場觀眾傳出這樣的疑慮。

「這還叫做比賽嗎?」詹閎鈞語氣裡滿是情緒,隨即把頒獎人掛在他脖子上的金牌取下,轉身走回休息區,把閃亮的獎牌和獎狀塞藏到陰暗的角落處,看到隊友也絕口不提此事,彷彿這一切都未曾發生。

遙想去年12月,詹閎鈞與記者初次見面時,他就表露過自己想重回賽場的冀盼;但度過數月復健、賽前集訓,甚至舟車勞頓攜著行囊下台中,戰士重回了他的戰場,但面對的是缺席的對手;贏了一面不戰而勝的冒牌金牌,只能算作是一場徒勞。

更令詹閎鈞失落的是,弘光盃極可能是他今年度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比賽機會,「大專盃當然要找一個四肢健全的上啊。幹麻要派我這種燒燙傷的?」聊著聊著,他淡淡地說,「真是連站在舞台上的資格也沒有。」一句話,直白地令人心酸。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生命態度一直是詹閎鈞過去給人的招牌形象。八仙事件發生時,儘管他雙腳三度灼傷,手術後甚至險遭截肢,他仍稱自己是「幸運」的;出院後的他,雖然在跆拳道社坐了近一學期的冷板凳,他會說,「老天關了你一扇門,必定會開你一扇窗。」相信八仙事件是他重拾學業的契機;甚至連日本五天四夜的「花錢受難」之旅,他也視為是在「移地特訓」。

「或許這次,是老天爺怕我比賽時又傷到腳吧……」同樣的句型再度出現,但這次,語詞間卻倍感蒼涼與落寞。以往詹閎鈞那股急欲告訴別人、告訴自己要向光明面看去的說服力,今天取而代之的卻是諷刺,以及對這荒誕遭遇的怨懟。但詹閎鈞可能沒意識到的是,少了那一絲正能量,卻顯得此刻的他,格外真實。

「等我回去,就把那面金牌給資源回收掉。」沒有人懷疑他是在說笑。

詹閎鈞(十三)小天使與小主人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啊!閎鈞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遊戲?」這天下午,因為弘光盃特訓而在復健室缺席一陣子的詹閎鈞,終於回來了。陽光基金會桃竹服務中心的卓社工一看到許久不見的他,立刻興匆匆地送上邀請,歡迎他加入大夥們最近如火如荼展開的團康遊戲——「小天使小主人」。

「小天使小主人」有點像是匿名版的「交換禮物」,每一位參與者同時有著「小天使」與「小主人」的身份,經過交互抽籤後,各人抽到的對方,便是自己的小主人;在遊戲期間內,小天使可以把禮物、卡片投進復健室裡的青蛙郵筒,由社工扮起郵差角色,默默從中傳遞彼此的心意,直到遊戲結束的認親大會,小天使才能向小主人現身。

但明明是個「破冰」遊戲,怎麼桃竹服務中心會在這時間點玩起活動?原來,自去年十月陸續出院後,八仙傷友們已邁入復健期達半年,「大家開始驗收當初設定的階段性復原目標;只是成果有喜有憂,有人順利達成,有人不如預期。」卓社工說,為了掃去復健室裡受挫沮喪的低迷氛圍,治療師和社工們才拿出這法子,讓傷友們學習互相砥礪打氣;另一方面,也製造契機讓已定型的「小圈圈」之間,能打破透明的藩籬;互不熟識的夥伴們,距離也能因此靠近一些。

有意思的是,持續三週的遊戲過程裡,「小天使」們的禮物多走「燒燙傷者實用路線」,有藥品、營養品、包紮用具……「啊,還有攜帶式板凳!」卓社工解釋,因為腳部燒傷的傷友不耐久站;有了板凳,他們隨時能拿出來歇息。」果然,由於群體間有著相同的處境及需求,送出的禮物也格外貼心周到。

但說到這次遊戲,詹閎鈞卻是整整遲了兩週才加入。

位於中壢的桃竹服務中心,現在仍有許多須天天與輔助器材為伍,甚至是來自外縣市,特地就近租屋以便復健的八仙個案;比起這些傷友,雙腳燒傷處機能漸痊的詹閎鈞,既不用時時找治療師報到,也不用休學療傷,一週進出陽光基金會的次數僅剩一到兩次,偶時遇上跆拳道社外務時,更可能連一次都無。

不過,頻繁缺席也意味著詹閎鈞少了與其他傷友們建立密切關係的可能,想當然爾地,這樣要在團體中凝聚緊密的認同感,對他而言可說是難上加難。現在走進復健室裡,總能見到他獨自窩在躺椅上,腳背吊著沙袋做重訓復健,雙手則把玩著手機;問他這樣落單,不會有疏離感嗎?詹閎鈞只回答,「沒關係啊,反正我本來就是來復健的。」反應一如往常地冷靜、自在,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反倒是卓社工比他本人還來得掛心此事。過去這半年時間,卓社工一直默默在旁觀察著詹閎鈞,自然也深知他在復健中心的處境;「當時會想做『小天使小主人』,最重要的並不是讓傷友之間互送禮物,而是創造彼此交流的機會。」這也是為何卓社工特別希望詹閎鈞能加入大夥們,「這個活動很適合他。」

聽著卓社工講著講著,記者不禁有感而發,「感覺某種程度上,社工們才一直是詹閎鈞的『小天使』吧?」卓社工聽完,笑一笑說,「是啊,可以這麼說吧!」

詹閎鈞(十四)一位傷患,四位社工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去年八仙事件發生時,政府、民間紛紛大規模動員各地社工,投入服務燒燙傷患的行列,總計派出醫務社工、地方社工達上萬人員。「這真的是非常特別的狀況,」卓社工掐指一算,「平均下來,每位傷患基本上都會有4位社工提供支援。」包括來自中央、地方政府,以及醫院和重建中心的社工。

詹閎鈞接觸過的社工,正好就在「平均值」。除了陽光基金會的卓社工之外,還有在國泰醫院住院期間的醫務社工、桃園市政府社會局社工,以及衛福部與新北市政府成立的「627燒燙傷專案管理中心」社工。

有些人會誤解社工為類似看護或保母的職業,但他們真正的使命,其實是扮演資源的連結者。卓社工解釋,一般在接到個案後,第一要務便是理解其處境,接著再依照他的生理、心理狀態及需求,轉介給治療師、心理師;有時遇上其他疑難雜症,也要尋求外援,例如協助申請醫療物資或法律扶助。

但千萬別以為「發現需求」、「給予幫助」,在社工實務上是一陳不變的SOP(標準作業程序);光是最初的「認識個案」即是件相當複雜的工程。

「社工就是一門人際互動的藝術。」卓社工說,要讓傷友敞開心胸、表達內心想法,必須與他們建立信任關係,相處時也要小心一舉一動,避免在互動中形成壓力及傷害,「連看著傷疤時,能夠盯多少秒數,我們都要經過訓練。」更重要的是,每位傷友的身心狀況各不相同,有些人至今仍在復健低潮中,有些人則開始準備回歸校園或職場……如何提供最佳助力,滿足個案切身的需要?在在考驗著社工過往累積的經驗和判斷能力。

此外,社工依照所屬的機構,扮演的角色以及能取得的資源種類也有差異。舉例來說,醫務社工及陽光基金會社工的輔導時間,分別以住院及復健期為主;出院後到重建中心間的空窗期、回歸社會的後續觀察則需要地方政府社會局社工介入;而由中央支援的627專管中心,觸手能擴及各部會,像是連結教育部、勞動部,協助傷友的求學、就業問題。

只是,現實卻不是人人都領這份社工情。由於工作性質緣故,社工時常要關切個案、進行家庭訪視;但在八仙「多人顧一案」的情況下,社工間若缺乏細緻地溝通及交換訊息,傷友便很容易面臨反覆且雷同的提問;久而久之,當他們厭倦這樣的互動模式後,結局就是換來一句,「我很好,請你們不用再打給我了。」

不過,談到自己的社工時,詹閎鈞倒是讚譽有加。「有人要幫忙我,這不是很好的事嗎?」尤其八仙事件後,許多補助申請、法律訴訟的手續與程序,他不熟悉;申請保險、醫療診斷證明,或是復健上的疑難雜症,皆要倚靠社工的協助,「爸爸忙工作,我忙課業,有他們在真的便利很多。」

但是詹閎鈞話雖如此,遇到些「心裡事」時,他可是一點也不會想找人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