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七)日本「移地訓練」之行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俗話說「初一早,初二回娘家,初三睏到飽。」但詹閎鈞今年的農曆新年卻有些不同;初三這天,他沒有「睏到飽」,而是清晨便起了身打包行囊,與姊姊及其友人一同前往日本五日行。

這次雖說不是詹閎鈞的第一次出國,但意義確實不同以往。一方面,上次搭飛機已是十年之前,記憶幾乎流逝殆盡,「出國玩」對他而言仍是件新鮮的體驗;另一方面,這次出走,詹閎鈞花得是自己存的錢,特別有那麼一點獨立的意味在。而行前之際,姊姊擔心他的腳傷時,詹閎鈞只說,「八仙發生之後,我覺得人還是要及時行樂。」下定決心要出走。

但儘管詹閎鈞有著滿腔熱血,這次日本行終究是一趟「有勇無謀」的折騰旅程。回台後的他直呼,「腳走到快爛掉。」五天四夜稱不上遊玩,反倒像是極限挑戰之旅。

詹閎鈞回憶,在日本,「一天行程的走路量,根本可抵在台灣的一個月。」白天走訪觀光景點,夜晚在城市裡逛街購物;長途行動也倚靠大眾運輸工具,搶不到位子時,只得直挺挺地抓緊車廂握環。雙腳得不到片刻安寧,血液不斷向下堆積,充血的疤痕變得又硬又腫,換來強烈且揮之不去的麻癢感。「你知道那種不舒服到整個人心跳加速、氣喘吁吁,完全沒有思緒的感覺嗎?」詹閎鈞說,那就是他當時的感受。

八仙的腳傷讓詹閎鈞的日本行變了調。當姊姊和友人在東京的藥妝店血拼時,他是一個人偷偷蹲坐在店內用來拿取高處物品的板凳上,假著挑選商品之名,藉機休息。而一行人前往世界最大水族館之一的大阪海遊館時,「人家是在看動物,我則是東張西望在找『椅子在哪裡』。」詹閎鈞苦笑著說。

「這樣一直走,會不會不舒服?」看到詹閎鈞為腳傷所苦,同行的大家多少會慰問;只是關心歸關心,疤痕畢竟還是長在詹閎鈞的腳上,他直白地說,「不舒服是不舒服啊。可是,有其他更好的方案嗎?」大夥們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前行。

詹閎鈞說,五天來最悲慘的時刻,是在第四天的京都清水寺一日遊。由於當時他已累積數天「腳勞」,往返景點將近兩公里的路程已是沈重的負荷;沒想到,回程時居然碰到大雨攪局,加上搭公車遇上交通尖峰時段,麻癢到崩潰的詹閎鈞擠在人滿為患的潮濕車廂裡,連彎腰抓癢的空間也無。一路上,他只能輪流抬起單腳,用鞋尖、鞋跟來回摩擦小腿的疤痕處,「腳還踢到隔壁的日本人三次,害我一直跟他說,『すみません(對不起)』……」談起這段經過,詹閎鈞的臉上滿是尷尬。

「你都不知道我回旅館看到床的那一刻,心裡有多感動。」詹閎鈞說,在日本每天晚上回到房間,他都是二話不說奔向床舖,仰身高舉雙腳,令堆積腿部的血液逆流,舒緩腫脹的疤痕。似乎在那一刻,他才有了度假的感覺。

不過,詹閎鈞雖然嘴上說得日本行像是「花錢受罪」,但返家後的他很快就發現,歷經如此密集、高壓的「特訓」,雙腳漸漸地能走得更久、更遠,疤痕能承受的壓力也更多、更大。

「復健本來就是要多動,讓它痛,讓它癢。」詹閎鈞突然想起治療師曾經說過的話,「所以,就當這次是強度復健吧!」他邊說邊聳聳肩,為這次「難忘」的出國經驗,留下這個註腳。

詹閎鈞(八)過年穿新「衣」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一過完農曆新年,詹閎鈞便趕緊趁著開學前僅剩的假期,來到陽光基金會臺北民生重建中心,訂製他的新年新「衣」——壓力衣。

壓力衣是燒燙傷患穿套在疤痕增生處的彈性衣料,雖然名字裡有個「衣」字,但論其功能,它更像是一層從裡到外的防護罩。由於進入增生期的疤痕會死命地向外長,造成組織腫脹、關節活動力下降,必須儘早穿著壓力衣,均勻施壓於未成熟的疤痕;一方面抑制其增生攣縮,導致肢體變形,一方面也減少新生皮膚受到外界刺激時的不適感。

只是這個復健幫手也是有時效的,平均一件壓力衣穿戴半年後,就會大幅失去原有彈力,必須重新裁剪或訂製新衣。「舊的已經鬆到像在套襪子一樣,很沒『感』啦!」詹閎鈞一邊拉著腳踝上已鬆弛的壓力衣,嘴裡一邊怨嘆著。

當然,感受到壓力衣漸漸「不給力」的人,不只是詹閎鈞,還有每一位正在復健的八仙傷患。

這天下午,陽光基金會重建中心聚集了許多傷友,診療間的三張病床,沒有一刻是閒置的。預約時間一到,治療師送走前一位傷友,便招呼詹閎鈞坐上空出的床位,準備檢查壓力衣的狀況。只是除了詹閎鈞之外,還有其他待診的傷友等著治療師照應,她一個人分身乏術,忙得焦頭爛額。

「沒辦法,最近八仙的傷患們開始回流做壓力衣了。」治療師會用到「回流」這個詞,是因為這是自八仙事件後,第二波壓力衣訂製潮。

第一波是從去年6月底開始,八仙傷患們經歷約一個月的手術治療期後,傷口逐漸結痂、癒合,準備披上復健期必備的壓力衣,步入第二階段的搏鬥。然而,短時間遽增的服務人數,對於未曾處理過大量傷患潮的陽光基金會而言,完全是空前的挑戰。

一方面每位傷患的體型、受傷部位不一,一件件壓力頭套、袖套、指套……皆得量身訂做;另一方面,台灣製作壓力衣的人力也十分稀少,以陽光基金會為例,去年8至10月的壓力衣訂製高峰期,不過4位打版、車縫人員便製作了2242件壓力衣,服務人數達198位。許多工作人員不諱言,當時不僅天天加班到晚上十點、週末要到工廠報到,「午休時間還聽得到縫紉機達達作響,用餐、上廁所也都匆匆完成。」

為了避免舊事重演,陽光基金會在今年元旦特地於內湖成立壓力衣工場,擴增逾一倍的人手,專門應付這段非常時期,「壓力衣一穿就是兩、三年,而且每半年就要更換。」治療師說道。似乎成立工廠是唯一能一勞永逸的法子。

如今,半年期限已至,重建中心的大夥們再度忙碌了起來。治療師左手拿著皮尺,右手握著鉛筆,快速且細心地記錄詹閎鈞燒傷部位的尺寸;後台的車縫人員則流暢地裁剪舊壓力衣已鬆弛的布料,讓詹閎鈞在新衣到手之前,能先將就著穿。

大概是受夠了「像襪子一般」的壓力衣,這次訂製新衣的詹閎鈞,不斷提醒治療師,「這次做緊一點,緊一點好不好!」

「這麼緊,小心腳部壓力太大耶。」治療師回應。

「不會啦,這樣我喜歡。」

「到時候太緊,你自己負責喔。」

「好!」詹閎鈞露出滿意的笑容。

當天傍晚,他帶了一件車縫阿姨剛修補好的、「有感」的壓力衣回家,也與治療師約定好試穿新壓力衣的時間,了結一樁掛念已久的心事。想必,之後有了新衣助他一臂之力,詹閎鈞與每位八仙傷患在接下來半年的復健之路,將會十分「給力」。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詹閎鈞(九)新學期的新任務(上)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圖左為詹閎鈞。 攝影/章凱閎
圖左為詹閎鈞。 攝影/章凱閎

開學了,詹閎鈞在新的學期接了一項新任務:中原大學跆拳道社隊長。

「這是個好消息吧!」一得知這件事,記者便驚喜地喊道,但意外的是,詹閎鈞臉上並沒有想像中的春風滿面,反倒冷冷地回應記者「這不算什麼好消息吧。」甚至調侃地說,「選一個燒燙傷的當隊長,這講出去會被別人笑。」狠狠澆了自己一桶冷水。

「隊長頭銜」本該是既風光又榮耀,但為何在詹閎鈞眼中,卻彷彿是件見不得人之事?要解答這個問題,得從中原跆拳道社開始說起。

中原跆拳道社不同於一般的學生社團,成員除了跆拳道的初學、業餘學生(簡稱為乙組學生)外,同時也有以運優生為主的校隊隊員(簡稱為甲組學生);不過。雖說是兩群背景歧異的人,但大夥們本著對跆拳道的熱愛,相處上總是和樂融融,辦事起來也是合作無間,而社團幹部亦採「雙首長制」,負責行政事務的社長由乙組學生擔任,隊長則是甲組學生出任。

但特別的是,由於中原跆拳道社沒有常駐教練,因此「隊長就相當於教練」,得負責訓練社員們的體育技巧;擁有實力之外,更要具備領導人的魄力、溝通上才得以服人。「隊長就是整個社團的頭頭。因此原則上,我們都是由甲組的大三生來當扛起這份責任。」社團指導教授詹老師說道。

只是,這項原則卻在詹閎鈞這屆出現了例外。攤開本學期的社團名單,甲組大三運優生人數掛零,大二則僅有詹閎鈞一人,「我們這幾屆剛好遇到斷層。」他說。

「人數」一直是令中原跆拳道社十分頭疼的問題。一方面,每年學校運優生獨招的招生名額及報考人數皆不一定,「像大三這一屆,就是一個名額都沒開缺。」詹老師說。另一方面,她也坦言,「中原的課業是出了名的重,」對於過去非以課業為強項的運優生來說,是個艱困的挑戰,「平均一屆能有撐到畢業的,只有一半學生。」

「閎鈞,你必須接下隊長。」詹老師直接了當地說;詹閎鈞也清楚,跆拳道社除了他之外,已經沒有其他人選。在這個節骨眼上,當不當隊長,似乎已由不得他選擇。

「好。」他沒說第二句話。

但如果有選擇的話,其實詹閎鈞心底是不想當隊長的。隊長職責意味著要扛起一週三次、一次兩個鐘頭的社課訓練,更少不了穿梭學校各處室以處理公文;這對於還在為八仙腳傷所苦的他來說,既是少了在旁休息的養傷時間,還多了在校內跑腿的負荷。他坦言,比起這些,他更希望能多點時間在圖書館,專心顧課業。

不過當記者問詹閎鈞,「既然真的不希望,為何不說呢?」卻從他口中得到一個意外的答案。

「因為這是詹老師她希望我做的。」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