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六)成績最好的一個學期


願景工程 特約撰稿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寒假開始沒多久,詹閎鈞的成績單便寄到家裡了。這是八仙事件後,他的第一份成績單,打開一看,就讀中原大學企管系二年級的他被當了兩科必修:統計學以及行銷學。但有趣的是,這是詹閎鈞上大學以來,成績最好的一次。

詹閎鈞的青春全在體育班度過。國、高中那六年,他的本份並非唸書,而是專心練跆拳道,生活自然與書本距離非常遙遠。升大學時,他雖然能憑著亮眼的體育成績,以多元入學管道順利進入綜合大學,但錄取學籍後,課程期末考、畢業標準皆不再「多元」,考試分數一翻兩瞪眼,再也沒有所謂「運優生加分」的好康。

運優生成績究竟該如何計算才「公平」?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只是,像詹閎鈞這樣的運優生,過去幾年幾乎沒碰書本,突然要他一口吃下這些厚重艱澀的教科書,難度可想而知。以詹閎鈞為例,學測考英文時,「我答案都用猜的,作文交白卷。」拿了5級分。結果上大學唸企管系,跟同學一樣砸了大錢買一本本的經濟、會計、微積分、財務管理原文書……「帶回家還不是全部都看不懂。」

老實說,若只看出席率來說,詹閎鈞是個模範生。他大一沒翹過一堂課,但就算準時坐在教室裡聽課,他卻時常有聽無懂。因此過去一學年,他雖然拿了操行成績獎,也是班上唯一的品格優良獎得主,平均一學期還是被當了三、四個科目……回想自己進大學時的心情,他說,「當時只覺得錯估情勢。上大學的衝勁全沒了,只求不被『三二』(編按:依中原大學規定,運優生若累積兩學期,不及格科目學分數達該學期修習學分數總數的三分之二,應予退學)。」

詹閎鈞常說,中原大學裡很多「讀書人」,特徵是安安靜靜地,天天抱著書猛K;他則自嘲,像自己一樣美其名說是活潑,實際上是愛玩的學生很少,「以前在跆拳隊就是大家一起練、一起玩、一起耍白痴。」他笑說,「現在班上誰會這樣耍白痴?我想就我最白痴。」

但出乎意料的是,八仙事件發生後,詹閎鈞的腳傷使得他四處趴趴走的時間少了,練跆拳的機會也減了,卻反而給他再次接觸書本的契機,「畢竟現在腳不好,在學校裡最好的休息地就是圖書館。」

於是,窩在圖書館裡的詹閎鈞開始嘗試與課本培養感情;文本唸不透時,他就多唸幾遍;原文書看不懂時,他就去找中文版教科書,與原文書交叉對應,也順便增進自己的英文能力,一舉兩得。

「很多人說體保生不會唸書。其實不對。要不要唸而已。」詹閎鈞舉例,過去有中原跆拳隊的學長姐們,因為成績優異得以出國當交換學生;曾經還有學長由中原大學評估「五育」後,獲得每年僅頒發給十位當屆畢業生的最高榮譽獎項——「全人標竿獎」。雖然檢驗上個學期,詹閎鈞仍有科目是低空越過及格分數,但現在的他對於看書,終於不再只有灰心、受挫。「反正現在不唸書,未來也沒機會唸了。現在逼自己一下,至少十年後我不會對不起自己。」

「不過,多了時間唸書後,我確實有了很深的體悟。」詹閎鈞突然一陣停頓,感覺語帶玄機。

「什麼樣的體悟?」記者忍不住好奇心地問。

「啊就是,我這輩子實在不是個讀書的料啊!」詹閎鈞笑著說道。

詹閎鈞(七)日本「移地訓練」之行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俗話說「初一早,初二回娘家,初三睏到飽。」但詹閎鈞今年的農曆新年卻有些不同;初三這天,他沒有「睏到飽」,而是清晨便起了身打包行囊,與姊姊及其友人一同前往日本五日行。

這次雖說不是詹閎鈞的第一次出國,但意義確實不同以往。一方面,上次搭飛機已是十年之前,記憶幾乎流逝殆盡,「出國玩」對他而言仍是件新鮮的體驗;另一方面,這次出走,詹閎鈞花得是自己存的錢,特別有那麼一點獨立的意味在。而行前之際,姊姊擔心他的腳傷時,詹閎鈞只說,「八仙發生之後,我覺得人還是要及時行樂。」下定決心要出走。

但儘管詹閎鈞有著滿腔熱血,這次日本行終究是一趟「有勇無謀」的折騰旅程。回台後的他直呼,「腳走到快爛掉。」五天四夜稱不上遊玩,反倒像是極限挑戰之旅。

詹閎鈞回憶,在日本,「一天行程的走路量,根本可抵在台灣的一個月。」白天走訪觀光景點,夜晚在城市裡逛街購物;長途行動也倚靠大眾運輸工具,搶不到位子時,只得直挺挺地抓緊車廂握環。雙腳得不到片刻安寧,血液不斷向下堆積,充血的疤痕變得又硬又腫,換來強烈且揮之不去的麻癢感。「你知道那種不舒服到整個人心跳加速、氣喘吁吁,完全沒有思緒的感覺嗎?」詹閎鈞說,那就是他當時的感受。

八仙的腳傷讓詹閎鈞的日本行變了調。當姊姊和友人在東京的藥妝店血拼時,他是一個人偷偷蹲坐在店內用來拿取高處物品的板凳上,假著挑選商品之名,藉機休息。而一行人前往世界最大水族館之一的大阪海遊館時,「人家是在看動物,我則是東張西望在找『椅子在哪裡』。」詹閎鈞苦笑著說。

「這樣一直走,會不會不舒服?」看到詹閎鈞為腳傷所苦,同行的大家多少會慰問;只是關心歸關心,疤痕畢竟還是長在詹閎鈞的腳上,他直白地說,「不舒服是不舒服啊。可是,有其他更好的方案嗎?」大夥們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前行。

詹閎鈞說,五天來最悲慘的時刻,是在第四天的京都清水寺一日遊。由於當時他已累積數天「腳勞」,往返景點將近兩公里的路程已是沈重的負荷;沒想到,回程時居然碰到大雨攪局,加上搭公車遇上交通尖峰時段,麻癢到崩潰的詹閎鈞擠在人滿為患的潮濕車廂裡,連彎腰抓癢的空間也無。一路上,他只能輪流抬起單腳,用鞋尖、鞋跟來回摩擦小腿的疤痕處,「腳還踢到隔壁的日本人三次,害我一直跟他說,『すみません(對不起)』……」談起這段經過,詹閎鈞的臉上滿是尷尬。

「你都不知道我回旅館看到床的那一刻,心裡有多感動。」詹閎鈞說,在日本每天晚上回到房間,他都是二話不說奔向床舖,仰身高舉雙腳,令堆積腿部的血液逆流,舒緩腫脹的疤痕。似乎在那一刻,他才有了度假的感覺。

不過,詹閎鈞雖然嘴上說得日本行像是「花錢受罪」,但返家後的他很快就發現,歷經如此密集、高壓的「特訓」,雙腳漸漸地能走得更久、更遠,疤痕能承受的壓力也更多、更大。

「復健本來就是要多動,讓它痛,讓它癢。」詹閎鈞突然想起治療師曾經說過的話,「所以,就當這次是強度復健吧!」他邊說邊聳聳肩,為這次「難忘」的出國經驗,留下這個註腳。

詹閎鈞(八)過年穿新「衣」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一過完農曆新年,詹閎鈞便趕緊趁著開學前僅剩的假期,來到陽光基金會臺北民生重建中心,訂製他的新年新「衣」——壓力衣。

壓力衣是燒燙傷患穿套在疤痕增生處的彈性衣料,雖然名字裡有個「衣」字,但論其功能,它更像是一層從裡到外的防護罩。由於進入增生期的疤痕會死命地向外長,造成組織腫脹、關節活動力下降,必須儘早穿著壓力衣,均勻施壓於未成熟的疤痕;一方面抑制其增生攣縮,導致肢體變形,一方面也減少新生皮膚受到外界刺激時的不適感。

只是這個復健幫手也是有時效的,平均一件壓力衣穿戴半年後,就會大幅失去原有彈力,必須重新裁剪或訂製新衣。「舊的已經鬆到像在套襪子一樣,很沒『感』啦!」詹閎鈞一邊拉著腳踝上已鬆弛的壓力衣,嘴裡一邊怨嘆著。

當然,感受到壓力衣漸漸「不給力」的人,不只是詹閎鈞,還有每一位正在復健的八仙傷患。

這天下午,陽光基金會重建中心聚集了許多傷友,診療間的三張病床,沒有一刻是閒置的。預約時間一到,治療師送走前一位傷友,便招呼詹閎鈞坐上空出的床位,準備檢查壓力衣的狀況。只是除了詹閎鈞之外,還有其他待診的傷友等著治療師照應,她一個人分身乏術,忙得焦頭爛額。

「沒辦法,最近八仙的傷患們開始回流做壓力衣了。」治療師會用到「回流」這個詞,是因為這是自八仙事件後,第二波壓力衣訂製潮。

第一波是從去年6月底開始,八仙傷患們經歷約一個月的手術治療期後,傷口逐漸結痂、癒合,準備披上復健期必備的壓力衣,步入第二階段的搏鬥。然而,短時間遽增的服務人數,對於未曾處理過大量傷患潮的陽光基金會而言,完全是空前的挑戰。

一方面每位傷患的體型、受傷部位不一,一件件壓力頭套、袖套、指套……皆得量身訂做;另一方面,台灣製作壓力衣的人力也十分稀少,以陽光基金會為例,去年8至10月的壓力衣訂製高峰期,不過4位打版、車縫人員便製作了2242件壓力衣,服務人數達198位。許多工作人員不諱言,當時不僅天天加班到晚上十點、週末要到工廠報到,「午休時間還聽得到縫紉機達達作響,用餐、上廁所也都匆匆完成。」

為了避免舊事重演,陽光基金會在今年元旦特地於內湖成立壓力衣工場,擴增逾一倍的人手,專門應付這段非常時期,「壓力衣一穿就是兩、三年,而且每半年就要更換。」治療師說道。似乎成立工廠是唯一能一勞永逸的法子。

如今,半年期限已至,重建中心的大夥們再度忙碌了起來。治療師左手拿著皮尺,右手握著鉛筆,快速且細心地記錄詹閎鈞燒傷部位的尺寸;後台的車縫人員則流暢地裁剪舊壓力衣已鬆弛的布料,讓詹閎鈞在新衣到手之前,能先將就著穿。

大概是受夠了「像襪子一般」的壓力衣,這次訂製新衣的詹閎鈞,不斷提醒治療師,「這次做緊一點,緊一點好不好!」

「這麼緊,小心腳部壓力太大耶。」治療師回應。

「不會啦,這樣我喜歡。」

「到時候太緊,你自己負責喔。」

「好!」詹閎鈞露出滿意的笑容。

當天傍晚,他帶了一件車縫阿姨剛修補好的、「有感」的壓力衣回家,也與治療師約定好試穿新壓力衣的時間,了結一樁掛念已久的心事。想必,之後有了新衣助他一臂之力,詹閎鈞與每位八仙傷患在接下來半年的復健之路,將會十分「給力」。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