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二)灼足的跆拳道手:訓練記憶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李賢霖
攝影/李賢霖

八仙事件滿七個月,詹閎鈞的起居已不再是與病床為伍,一週也只需至復健中心報到一次,連治療師都稱讚他,「復原狀況實在是不錯」,但藏在他褲管之下,雙腳上的紫紅色疤痕,至今仍隱隱地侵蝕著他生活中的重心——跆拳道。

事實上,在八仙粉塵暴燃意外發生前不到兩個月,詹閎鈞才拿下104年全國大專校院運動會「跆拳道公開男子組(甲組)63公斤級對打」第三名。

詹閎鈞與跆拳道的緣分,要從他12歲那年開始說起。當時,閎鈞的父親認為,練體育可以鍛鍊身心,升國中的他,因而進入桃園市仁和國中體育班就讀,展開一段為期六年、一般生難以想像的求學歷程。

「早上六點起床,到學校晨操;晚上十點回家,繼續寫訓練日誌。」早出晚歸是體育生必備的作息規律,而且平時在學校不僅是練跆拳道,也要和田徑隊一樣,環操場、跑跨欄;有時還會前往鄰近的虎頭山「衝山」跑階梯,冬季甚至還要下水游泳,「游到嘴唇都發紫。」

「天天都累得跟狗一樣。」詹閎鈞回憶。

「不過,看到旁邊的狗狗在曬太陽睡午覺,反而羨慕。」他話畢,接著一陣苦笑。

除了龐大的運動量之外,體育生也沒有寒假、暑假這回事。甚至,詹閎鈞在保送桃園縣治平高中體育班後,開始住校生活,「比賽前,週末也不能回家。」用膳、就寢都是集體進行,「就像監獄一樣」。一週下來,僅一個晚上能「放風」出校門到附近走晃。

「這麼苦,有曾經想放棄的念頭嗎?」記者問道。

「沒辦法,就苦中作樂嘛。而且那時候太乖了,還不懂得反抗。」詹閎鈞調侃自己。

跆拳道實實在在地佔領了詹閎鈞的青春歲月,也在潛移默化中塑造出他現在的性格;「苦中作樂」就是其中一項。所幸,當時八仙火焰狠燒他的雙腳時,並沒有燒去他這份特質。

「復健時,曾經練跆拳道的那種『苦的感覺』,又回來了。」詹閎鈞回想住院的55天,充斥著痛苦與乏味的記憶,「只好安慰自己是補放國、高中沒放過的暑假吧。」至於所有傷患最恐懼的、血淋淋的換藥,他則想像成以前訓練前的拉筋過程,「要把腳拉成一字馬,像劈腿那樣。」

總之,既然熬過那六年了,住院治療再艱辛也沒有理由放棄。只是,等著詹閎鈞的,還有出院之後,那更大的、且至今仍未落幕的考驗……

詹閎鈞(三)灼足的跆拳道手:失落感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跆拳道在詹閎鈞的人生中,發生兩次大轉變。第一次是他升大學填志願那年;當時他知道,自己雖然踢得不錯,「但就是中上水準,沒到能當國手。」因此,他轉了個彎,沒唸體育學院,以體保生身份進了中原大學企管系,「跆拳道就當興趣。」

第二次大轉變,就是在八仙事件之後。只是這一次,跆拳道可能連當「興趣」都有困難。

去年八月底,詹閎鈞出院,九月便準時開學,中原大學跆拳社的社課一堂也沒缺席。「第一天大家看到我都嚇一跳,眼睛睜得好大,」原來是隊上成員都以為他休學去養傷了。

不過,人雖然到了,能做的卻很少。一個學期來,詹閎鈞幾乎都坐在軟墊上休息,因為他一站起來,血液便開始往下堆積,「沒多久腳就會僵住,接著就麻,就癢。」數分鐘後,連跆拳道「壓腳背」的基礎動作也無法做。這對於昔日擔任跆拳道隊長、常奪牌的他來說,不僅是生理上的壓力,更是心理上的不適。

詹閎鈞說,以前在格鬥場上對打,想踢哪,就踢哪,「但現在大概一個小女生也打不過。」這句話當然沒有歧視的意思,更多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哀傷。

「就是一種失落感。」話畢,詹閎鈞突然對著記者說,「那就好像你很愛寫文章,偏偏筆又一直斷水一樣。」形容地十分貼切。

但是,如果這裡是傷心地,為何不離開?詹閎鈞坦言,「因為跆拳道是我最熟悉的一塊。」他所指的,不只是大學時光最熟悉的朋友們,更是那些有形無形的空間、環境以及記憶。

中原大學跆拳道社的活動空間,位在體育館二樓,裡頭是跆拳道必備的速度靶、防禦靶;教室左側還有詹閎鈞編碼69號的置物櫃,上頭別著一只道服吊飾。「空堂沒課,我都會假借跆拳道的名義去借鑰匙,跑來睡覺。」似乎在這裡,有一個專屬於他的位子。

而儘管詹閎鈞平時只是在一旁待著,整個學期每週三次的社課,他也沒缺席過,期末甚至還拿了全勤獎。「他真的是很有心。全隊三十幾個人,只有五人全勤;閎鈞是其中之一。」跆拳道社指導老師說道。

七年多來,詹閎鈞與跆拳道結下密不可分的情誼,但接下來,曾經最擅長的一件事要如何與雙腳的無力、內心的失落間取捨、達成平衡?隨著詹閎鈞的小腿傷口結了痂、割除的肌肉組織逐漸給新生的疤痕填補上,他似乎心裡也有了答案。

詹閎鈞(四)灼足的跆拳道手:傷後的轉捩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第一次拜訪詹閎鈞家中,客廳裡的兩樣東西,立刻抓住了我的眼睛。第一件,是他擺放在電視機旁,練了七年跆拳道所獲得的一堆獎狀、獎牌;至於第二件,就是晾在那些「戰利品」下方,一塊塊、尚未曬乾的壓力衣布。

「最近常在想,是不是把那些獎狀、獎牌清了。反正放在那也是佔空間,積灰塵。」詹閎鈞娓娓說道。

「不會捨不得嗎?」記者詢問。

「幹嘛捨不得?那都是過去式了。」他的話裡,沒有一絲猶豫。

當時,記者對於這位少年的豁達感到不可置信,「為何他能夠看這麼開?」心中始終狐疑著。一直到後來,詹閎鈞分享了他與賴教練的故事後,記者才意識到,原來這一路上,他並不孤單。

賴教練是奧運金牌國手朱木炎在平鎮國中體育班的同期學員,也是詹閎鈞母校仁和國中體育班的教練,「很年輕,就像大姊姊一樣。」十多年前,是賴教練跆拳道場上最叱吒風雲的時刻,國、高中階段蟬聯五年全國第一,2000年更拿下世界青少年跆拳道錦標賽冠軍;彷彿一顆明日之星,賴教練順利進入國立體育學院(現更名為國立體育大學),朝著國手之路邁進。

只是天不從人願,賴教練在大二那年因韌帶斷裂,膝蓋開了一刀,從此脫下戰袍,「現在還可見膝蓋上一道長長的刀疤。」不過,當時的賴教練並未停下腳步,她拐了個彎,轉向考取教師執照,畢業後成了跆拳道教練,如今還順利開了自己的道館,培養新一批的跆拳子弟兵。

「教練的故事讓我深有同感。」

雖然詹閎鈞與賴教練的經驗不盡相同,但教練勇於面對、勇往直前的精神和態度,確實激勵他跨出下一步的勇氣。而除了賴教練之外,包括奧運銀牌國手、前立委黃志雄,以及他在中原大學跆拳道社,許多成績優異、有出國交換經驗的學長姐等…...前人的足跡皆令閎鈞相信,「跆拳道也能多元發展嘛。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那跆拳道算是『過去式』了嗎?」記者問道。

「也不是說『過去式』,只是,就不一樣了。」詹閎鈞回答。而他所指的「不一樣」,不只是曾經他最擅長、最自信的跆拳道已不再一樣;更是要告別過去的自己,擁抱更多生命的可能。或許轉個心態,八仙事件可以不再是夢魘,而是重生的契機。

談到自己的下一步,閎鈞說,第一要務是盡力扮演好大學生的角色,顧好課業;但他強調,成績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對於未來的不設限,摸索自己的志向,「如果有無限量的時間,我每一件事都想嘗試。」

「老天關了你一扇門,必定會開你一扇窗;我只是還在找那一扇窗。」他堅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