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一)「幸運」少年詹閎鈞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元月下旬,「帝王寒流」抵達台灣,桃園車站前的路人被凍得穿起厚重衣物,包得全身密不透風。但驟降的氣溫,卻意外讓詹閎鈞重溫了半年多前,那段隱身人群、「正常人」般的生活。

「冬天穿比較多,大家比較不容易察覺。」的確,現在若不仔細觀察他外露的手部,以及褲管和鞋口遮不到的腳踝,大概不會注意到這位少年正穿著肉色壓力衣,更不會發現在層層衣物下,藏著一大片焰火紋上的紫紅色疤痕。

2015年6月27日,八仙樂園彩色派對上的近五百人,成了台灣史上最嚴重公安意外的受害者;詹閎鈞是其中之一。但與許多傷患不一樣,他的臉上沒有眼淚、心裡沒有夢碎;相反地,他總是告訴別人,「我真的很幸運」。

詹閎鈞回憶,當天的「彩色派對」舉辦在一座由鷹架圍成的「ㄇ」字型露天場地,左右兩側的鋼架則有黑色布幕蓋住,「布幕掀起來,可以鑽出去」。會知道這件小事,是因為在意外發生前不久,他正巧瞥見其他遊客為求方便,從那兒爬出去上廁所。

只不過,這不經意地一瞥,卻使他與死神擦身而過。

晚間8點32分,粉塵瞬間閃燃,不過幾秒時間,火勢即刻蔓延全場,燒得又急又快;近千人死命地往後頭的出口跑,「但從頭跑到尾的人,最後是從頭燒到尾。」當時站在主舞台前方的詹閎鈞,本該擠塞在人潮中被燒得體無完膚;但他選擇了不一樣的逃生路線,隨即直奔右側圍欄,掀起布幕,鑽過鷹架,順利出場。

或許是從國中一路練跆拳道而累積的經驗,詹閎鈞在緊要關頭發揮應變能力。只是火舌的威力,仍讓詹閎鈞全身燒傷面積38%,雙膝以下三度燒燙傷,小腿皮膚幾乎焦黑;但比起全身燒達50%以上,甚至是傷勢擴及臉部、關節處的傷患,他不禁再次說道,「我真的很幸運。」

然而,這個「幸運」是要帶括號的。過去半年多以來,詹閎鈞曾住院近兩個月,經歷兩次清創、植皮手術,甚至一度面臨截肢危機;如今仍在復健之路上前行。

其實,詹閎鈞過去並不是個樂觀、凡事往好處看的人。就像疤痕被包裹在禦寒衣褲下方,八仙事件對於他內心的震盪,也潛藏在他冷靜的外表下。

在八仙之前,詹閎鈞與一般人一樣,會愛埋怨,會不惜福;但在八仙之後,他深知,當「失去」成為事實,學著「知足」、「苦中作樂」就是他未來人生的新課題。因此,儘管雙腳不方便,皮膚不完整,他仍選擇咬著牙,撐過每一次低潮。「抱怨解決不了任何事。」而自己的人生,終究得由自己負責。

「我能做的事還很多。」才滿20歲的他,如今已整頓好心情,開始盤算著未來,以及畢業後的出路,「或許我早些開始準備,以後能比別人早一點成功。」詹閎鈞這樣告訴自己。言語中透露出超齡的成熟。

但最終,八仙事件會是他的「幸」還是「不幸」?唯有時間能解答。

俗稱的「成長痛」是指身體成長時引發的痛楚,常疼得發育期的孩子哭鬧不休。詹閎鈞似乎正在經歷人生第二次的「成長痛」;只不過,這次是「痛」在外頭,「成長」在裡頭。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詹閎鈞(二)灼足的跆拳道手:訓練記憶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李賢霖
攝影/李賢霖

八仙事件滿七個月,詹閎鈞的起居已不再是與病床為伍,一週也只需至復健中心報到一次,連治療師都稱讚他,「復原狀況實在是不錯」,但藏在他褲管之下,雙腳上的紫紅色疤痕,至今仍隱隱地侵蝕著他生活中的重心——跆拳道。

事實上,在八仙粉塵暴燃意外發生前不到兩個月,詹閎鈞才拿下104年全國大專校院運動會「跆拳道公開男子組(甲組)63公斤級對打」第三名。

詹閎鈞與跆拳道的緣分,要從他12歲那年開始說起。當時,閎鈞的父親認為,練體育可以鍛鍊身心,升國中的他,因而進入桃園市仁和國中體育班就讀,展開一段為期六年、一般生難以想像的求學歷程。

「早上六點起床,到學校晨操;晚上十點回家,繼續寫訓練日誌。」早出晚歸是體育生必備的作息規律,而且平時在學校不僅是練跆拳道,也要和田徑隊一樣,環操場、跑跨欄;有時還會前往鄰近的虎頭山「衝山」跑階梯,冬季甚至還要下水游泳,「游到嘴唇都發紫。」

「天天都累得跟狗一樣。」詹閎鈞回憶。

「不過,看到旁邊的狗狗在曬太陽睡午覺,反而羨慕。」他話畢,接著一陣苦笑。

除了龐大的運動量之外,體育生也沒有寒假、暑假這回事。甚至,詹閎鈞在保送桃園縣治平高中體育班後,開始住校生活,「比賽前,週末也不能回家。」用膳、就寢都是集體進行,「就像監獄一樣」。一週下來,僅一個晚上能「放風」出校門到附近走晃。

「這麼苦,有曾經想放棄的念頭嗎?」記者問道。

「沒辦法,就苦中作樂嘛。而且那時候太乖了,還不懂得反抗。」詹閎鈞調侃自己。

跆拳道實實在在地佔領了詹閎鈞的青春歲月,也在潛移默化中塑造出他現在的性格;「苦中作樂」就是其中一項。所幸,當時八仙火焰狠燒他的雙腳時,並沒有燒去他這份特質。

「復健時,曾經練跆拳道的那種『苦的感覺』,又回來了。」詹閎鈞回想住院的55天,充斥著痛苦與乏味的記憶,「只好安慰自己是補放國、高中沒放過的暑假吧。」至於所有傷患最恐懼的、血淋淋的換藥,他則想像成以前訓練前的拉筋過程,「要把腳拉成一字馬,像劈腿那樣。」

總之,既然熬過那六年了,住院治療再艱辛也沒有理由放棄。只是,等著詹閎鈞的,還有出院之後,那更大的、且至今仍未落幕的考驗……

詹閎鈞(三)灼足的跆拳道手:失落感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跆拳道在詹閎鈞的人生中,發生兩次大轉變。第一次是他升大學填志願那年;當時他知道,自己雖然踢得不錯,「但就是中上水準,沒到能當國手。」因此,他轉了個彎,沒唸體育學院,以體保生身份進了中原大學企管系,「跆拳道就當興趣。」

第二次大轉變,就是在八仙事件之後。只是這一次,跆拳道可能連當「興趣」都有困難。

去年八月底,詹閎鈞出院,九月便準時開學,中原大學跆拳社的社課一堂也沒缺席。「第一天大家看到我都嚇一跳,眼睛睜得好大,」原來是隊上成員都以為他休學去養傷了。

不過,人雖然到了,能做的卻很少。一個學期來,詹閎鈞幾乎都坐在軟墊上休息,因為他一站起來,血液便開始往下堆積,「沒多久腳就會僵住,接著就麻,就癢。」數分鐘後,連跆拳道「壓腳背」的基礎動作也無法做。這對於昔日擔任跆拳道隊長、常奪牌的他來說,不僅是生理上的壓力,更是心理上的不適。

詹閎鈞說,以前在格鬥場上對打,想踢哪,就踢哪,「但現在大概一個小女生也打不過。」這句話當然沒有歧視的意思,更多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哀傷。

「就是一種失落感。」話畢,詹閎鈞突然對著記者說,「那就好像你很愛寫文章,偏偏筆又一直斷水一樣。」形容地十分貼切。

但是,如果這裡是傷心地,為何不離開?詹閎鈞坦言,「因為跆拳道是我最熟悉的一塊。」他所指的,不只是大學時光最熟悉的朋友們,更是那些有形無形的空間、環境以及記憶。

中原大學跆拳道社的活動空間,位在體育館二樓,裡頭是跆拳道必備的速度靶、防禦靶;教室左側還有詹閎鈞編碼69號的置物櫃,上頭別著一只道服吊飾。「空堂沒課,我都會假借跆拳道的名義去借鑰匙,跑來睡覺。」似乎在這裡,有一個專屬於他的位子。

而儘管詹閎鈞平時只是在一旁待著,整個學期每週三次的社課,他也沒缺席過,期末甚至還拿了全勤獎。「他真的是很有心。全隊三十幾個人,只有五人全勤;閎鈞是其中之一。」跆拳道社指導老師說道。

七年多來,詹閎鈞與跆拳道結下密不可分的情誼,但接下來,曾經最擅長的一件事要如何與雙腳的無力、內心的失落間取捨、達成平衡?隨著詹閎鈞的小腿傷口結了痂、割除的肌肉組織逐漸給新生的疤痕填補上,他似乎心裡也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