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騏

1995年生
全身55%傷燙傷
台北市,學生。

張承騏(二十二)七月,再一次的手術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酷熱,是八仙傷友接下來要更常面對的考驗。

「當然受不了啊」,張承騏提高聲量,某天中午打算出外「覓食」,才下樓面對烈陽,二話不說往回走「我放棄!寧願餓肚子」。因為天氣熱,他在戶外待不了太久,幸好平時還可以開車,總把車內溫度調的跟冰箱差不多。

不過,承騏計畫下個月跟著媽媽去柬埔寨度假,「那不更熱」?聽到的人都笑問,他說,看情況啊,「不然實在悶壞了」,他心裡知道,也可能,到了當地,有冷氣的飯店會是他最終選擇。

這一陣子,承騏忙上加忙,奶酪生意愈來愈上軌道,即將要開幕的店面裝潢進行中。每周都有不少訂單,家中廚房的奶酪作業得一大早就開始,還是傷兵的他雖然可以睡晚些,但早上九點多起床沒多久,就得跟上工作腳步,不能只讓媽媽及一起工作的朋友忙,裝填一瓶瓶的奶酪,再裝箱、填送貨單,幫忙煮奶酪及果醬,雖然動作緩慢,但戴上塑膠手套,至少已經可以重新拿刀削些水果,剝葡萄、荔枝等。

聽到可以拿刀,我比他還興奮。他倒是一副淡然,「沒啊,就只是處理水果」,一天一天些微的進步,雖然手部功能比半年前進展地多,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削水果」。晚上煮完了果醬,就是他上健身房的時間,愈來愈少揉捏粘土復健,他把舉啞鈴當做手部復健,旁人擔心他運動得太勤,會不會影響手腕、手肘關節的傷口,他對每個人都回答,「我覺得還好啦」。

不過,才一周多的時間,見面又問他最近的健身房生活,他才說已經暫停了。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再動,原來手肘一直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因為過度的健身練習,擴大為一個接近五十元硬幣的傷口,他才乖乖地暫緩健身的速度。

雖然手部要多休息,不過硬梆梆的腳背似乎有解。因為一次次用副木、沙包拉長了腳背、腳趾的攣縮疤痕,不一會,腳背又會變成「木板一塊」、行動受限。他終於取得醫師的同意,預計七月中下旬,進行腳背的清創、重建手術。重建手術要將腳背割開、植皮,他不免回想當初一年前的傷後,第一次下床,腿軟、站立不住、挫折許久,無論如何這次都得再經歷一遍。

雖然是滿懷期待,這次的手術是跟醫師討論許久才有的結論,是他一直想要的手術,畢竟努力了近一年,腳背的活動度還是進步有限,但需要經歷手術、術後的重新開始,這些都難免令他有些擔心。又,話鋒一轉,「所以要先出去走走」,夏天再度來臨,出國度假對他們來說,是調整心情,再回來準備店面的開幕,迎戰再一次的手術。

「反正該來的總是要來」,承騏覺悟般地說。

張承騏(二十三)終曲:停止抓癢的快門瞬間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八仙事件的周年前夕,張承騏及其他二十三名傷友先前拍的攝影作品,以「迴祿」之名舉辦攝影展。拍攝前後、我們聊過了幾次,從他為什麼想拍、自己想拍的動作,以及他對作品的滿意。這一次終於看到了成品,照片中,在極黑的背景前,主角們的紅紋傷疤顯得真實清晰。

攝影展現場除了攝影師李天賀忙裡忙出,承騏也忙著招呼來去,除了傷友、朋友,還有不同的紀錄片團隊。

「回祿」是火神。「迴」祿是攝影師期望人們「迴旋」,不斷地審視八仙事件之意。

好不容易,才有機會一起坐下,看看攝影師送的三幅攝影作品,每一位傷友除了有一幅展出的作品複本,還有另外兩幅精選作品。其一照片裡的承騏幾近全裸展現火神留下的全身烙印,他依舊自在,已經打算將照片掛在他們即將營業的奶酪店門市,「因為這廚房的故事背後,就是八仙的故事」,他與媽媽在八仙事件後,再一次的轉捩點。

在爸爸的建議、引薦下,承騏打算若資格取得順利,今年九月進大學餐飲科念書。到底要不要念書,考慮了一陣子,但現在他說,對大學的期待僅是「交朋友」,他認為,最終的歸屬及學習還是在自己的廚房。

因為八仙事件,法式餐廳、新加坡餐廳的海外學習機會告吹,卻催生了媽媽與他的新事業,既然也有了店面,想過再做早午餐,但營業在即又換了調,決定主攻甜點。「白白的奶酪會膩、太無聊」,他用他的語言討論腦袋的創新,以奶酪同樣的瓶身做麵包布丁、提拉米蘇、起酥蛋糕……「不錯吧」?雖然是問句,但他很肯定自家產品必屬佳作。

無論有沒有上大學,七月下旬腳背重建手術後的復健會如何,繼續的復健、健身、玩樂及生活,這個廚房肯定是他未來幾年不變的重心。

回到攝影展,「其實我更希望怵目驚心一些」,張承騏說。不知道來往的非傷友們怎麼看,這一幅幅傷友的攝影作品是否怵目驚心?

相較於他們實際面對的傷口,牆上的照片的確是「藝術」多了。我問「你想要更寫實些?」他很務實地說,「是啊,不夠警惕人」,如果說對攝影展有什麼期待,他希望八仙事件給更多人警惕。在499名的八仙受傷者中,近半非常嚴重,而在這次願意參與拍攝的傷友們,他認為有九成,是重傷中又比較不嚴重的,「像我,真的算還好的」。

剛好路過的另一位傷友加入談話,聊起因為燒傷截去了三肢的八仙傷友,「他那才是樂觀、勇敢」,兩人一致點頭稱是,承騏突然補充說,「我就應該無法承受的住」。

再回到紀錄片團隊的攝影鏡頭前,承騏因為發癢不停地跺腳,即便是剛下過雨後的清爽,他還是覺得有些熱,另一位路過傷友拿著手持的小電風扇猛吹,這些細節,若非與傷友長期相處,恐怕無法體會。

回想拍照時,他脫下壓力衣發癢得很,多數傷友也無法長時間站、坐。所以其實每個人拍攝時間僅有半小時,照片中他們展現傷疤的靜態,是停止抓癢、甚至暫時屏息下,攝影師按下快門的那瞬間。

「人生也就這一次」,承騏說,這些疤痕也許會跟著他們一輩子,但當下的狀態,攝影所記錄下的,也就是他某一階段的人生。《結痂週記》也是,他幾乎都不拒絕的媒體採訪也是,身為一個「上過最多電視的配角」,他還是願意繼續述說,那些對他來說千篇一律的傷口、復健及各樣感想,讓大家記得這場重大公安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