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騏

1995年生
全身55%傷燙傷
台北市,學生。

張承騏(二十)一起復健的好伙伴:梅凱翔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圖/梅凱翔提供
圖/梅凱翔提供

「他真的超努力在復健的!」張承騏說的是梅凱翔,八仙意外那一天他們彼此只是朋友的朋友,然而,這幾個月來,則是一起復健與成長的夥伴。

除了回醫院,梅凱翔幾乎天天都到陽光重建中心報到。最近沒出現,則是因再度住院——為了第三次的重建手術。

到醫院探望梅凱翔,難得見到沒戴頭套的他,我一時還認不太出來,也難得見到他羞赧的微笑。兩人病房塞了八、九人,熱鬧的很。鄰床、隔壁房的,以及過去曾在醫院共患難的八仙傷友,剛好都聚在一起,閒聊彼此的近況,少不了話題,是重建、復健的日常,還有不同醫院醫師對燒傷面積判定的極大差異。

「就我們這間最熱鬧!」剛從外面回來的梅媽媽開心的招呼,她也很開心凱翔願意跟我聊,尤其是627意外後昏迷了兩、三周的凱翔,一開始傷感自問「為什麼是我?」不想面對親人、朋友、同學與同事的關心,把自己封閉了起來。

如今,凱翔已能侃侃而談。當時他從火場跑出來後,一位外國朋友把他抬出去,即便溝通僅能以「我的爛英文配上他的爛中文」,但一直陪伴的溫暖安慰,是永遠忘不了的支持。「感覺等了好久好久」,凱翔說他直抵醫院才失去意識,在台大醫院加護病房再次醒來,已經是兩、三周之後的事了。事後也才知道自己一度危急,在醫護、強心針的急救下保命,64%燒傷面積中,三度的嚴重燒傷居多,手、腳及臉部都燒傷,上唇本來還燒成一個洞。

這場意外,中斷了大學三年級的學業,也打亂他健身教練的職涯規劃。從高中就是柔道校隊,梅凱翔在大學愛上了健身,在便利商店打工的他,本來在627的隔天,要去健身房應徵,邊打工邊學習、考證照,「真的很喜歡(健身)類似的工作」。

近一年來,他努力復健,十點左右就出門去陽光重建中心,直到下午四點半才回家吃飯、換藥,自律地度過每一天。透過重建手術,挖除壞去組織及攣縮硬化的疤痕再植皮,讓本來似「雞爪」無法平展的手、腳,慢慢恢復手、腳的平伸及活動能力,三次的重建手術都包含臉部,加上兩次的雷射打疤,逐漸將原先臉下半部大範圍的疤痕抹去,異位的嘴也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每一次手術後得重新經歷又一次的傷口復原過程,也使復健進度重回起點,「但一定會愈來愈好」。凱翔很滿意這幾次術後的進步。他抬起被紗布層層包裹的雙手,解釋說之前大拇指骨及虎口處卷曲、僵硬的樣子,「再怎麼凹都無法打開」,手術之後至少「已經從六成進步到八成」,他形容雖不完美但仍是可接受的復原程度,未來就是復健的工作了。

「其實難熬的是癢、熱」,他請姊姊幫他用按摩器止癢,不久,另一邊上臂附近也開始癢,他側過身請鄰床的好朋友幫忙抓,「這抓癢的感覺真的很爽,無法形容的舒服」,他笑著說,「也常聽張承騏這麼說」,我回。梅媽媽跟另一位傷友媽媽,正在看手機裡剛動完手術的傷口照片,討論術後的進度。難受的癢、血淋淋的照片、彼此打氣的互助,已是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

到了凱翔復健的時間,他分階段下床,站到地板的剎那似乎很痛,趕緊再坐回椅上,慢慢的,不知道是適應了疼痛,還是真不這麼痛,他緩步向前走,繼續朝著復健之路前進。

張承騏(二十一)保護色般的黑色壓力衣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攝影/劉惠敏
攝影/劉惠敏

原則上,燒傷病人的壓力衣每半年要重新訂做。這一天,張承騏到製作壓力衣的公司,試穿他前幾天訂做的壓力衣,黑色的,不是之前常見的肉色,「真的好看很多」,他滿意的說。

量身訂做的壓力衣,得隨著傷友的身形變化調整,一次要兩套替換著穿,無論如何,加壓疤痕、矯正肢體變形用的壓力衣,使用半年恐怕就鬆緊度不足。承騏需要袖套、手套、褲子、腳套,一套費用也要一萬多元。幸運的是之前民間企業的熱心贊助,前三年,八仙傷友的壓力衣有補助。

過去燒燙傷病人不是年紀大、就是年紀小的多。據他說,因為八仙事件,台灣突如其來多了數百名的年輕燒傷病人,壓力衣廠商、陽光基金會才開始有黑色的壓力衣選擇,黑色的布料車縫線不容易看,聽說也比較費工。穿上黑色的壓力衣,露出T恤、短褲外的那一截黑,像是運動選手的束縛壓力衣,似乎像是保護色,讓他們覺得沒有這麼突出。

不過陽光先前大量進貨,目前還在「消化」庫存的肉色壓力衣布料,所以可能要明年年初才開始用黑色布料,我問他,是因為想要黑色的壓力衣所以才另外選廠商做嗎?

他開始細數兩家廠商壓力衣的不同,「那邊厚很多,這邊一開始很緊,我剛開始穿手都有明顯勒痕,不過厚的穿久很熱,緊的好像穿久了也沒這麼緊,而且布料比較輕薄……」。原來,他一開始因為不適應,便另外訂做了套壓力衣,除了仰賴傷友們彼此分享的資訊,他自己對兩家廠商的壓力衣與各別的特色都親自經驗過。

 攝影/劉惠敏
攝影/劉惠敏

他在試衣間待了好一會,時間久到我忍不住跟他隔空聊起天。忙碌的新生意,讓他找不到時間去重建中心復健,但每天都會進健身房,不過現在的他,不能像受傷以前一樣在健身房洗澡或蒸汽浴,「現在沒辦法阿,一定得回家洗了」,因為脫掉了壓力衣,他就幾乎無法站,無法站著洗澡。

在試衣間外等待的我,也更能想像他每次脫去、再穿上壓力衣得花費的時間。即便已經只剩下一兩處關節處有傷口,少了起初那些換藥的大工程,但每天洗澡後、一層層塗上乳液按摩,再穿上新的壓力衣,還是至少要兩、三小時。

「也許等完全沒傷口了,半小時ok吧」,他很平靜地補充一句,「像我現在又滲血啦」,原來手肘的傷口,在穿壓力衣的當下磨到,看到他帶出試衣間外那一球球沾血的衛生紙,我才發現,所謂「滲」出來的血不是僅有一、兩滴。

「我看我以後應該都會穿壓力衣吧」,壓力衣似乎已是他身上的一部分,他覺得再過一陣子,就算已經不需要了,恐怕已無法習慣壓力衣不存在。

穿著黑色壓力衣,「現在瘦了點、黑色西裝褲有點大、之前機能鞋廠商送的黑色鞋可以、西裝外套……」,他腦中又盤算起隔天行頭,因為要跟媽媽參加喜宴,回家的路上順道採買衣服。

走進一家小店,看似安靜的老闆默默地找出張承騏要的尺寸,突然還是問了,「你穿的這是什麼」?張承騏毫不猶疑地回「壓力衣,我是八仙受傷的」,這句話像是篤定、但又像是保護色,老闆沒再問下去,只說「這件,你想要我算便宜給你」。

張承騏(二十二)七月,再一次的手術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酷熱,是八仙傷友接下來要更常面對的考驗。

「當然受不了啊」,張承騏提高聲量,某天中午打算出外「覓食」,才下樓面對烈陽,二話不說往回走「我放棄!寧願餓肚子」。因為天氣熱,他在戶外待不了太久,幸好平時還可以開車,總把車內溫度調的跟冰箱差不多。

不過,承騏計畫下個月跟著媽媽去柬埔寨度假,「那不更熱」?聽到的人都笑問,他說,看情況啊,「不然實在悶壞了」,他心裡知道,也可能,到了當地,有冷氣的飯店會是他最終選擇。

這一陣子,承騏忙上加忙,奶酪生意愈來愈上軌道,即將要開幕的店面裝潢進行中。每周都有不少訂單,家中廚房的奶酪作業得一大早就開始,還是傷兵的他雖然可以睡晚些,但早上九點多起床沒多久,就得跟上工作腳步,不能只讓媽媽及一起工作的朋友忙,裝填一瓶瓶的奶酪,再裝箱、填送貨單,幫忙煮奶酪及果醬,雖然動作緩慢,但戴上塑膠手套,至少已經可以重新拿刀削些水果,剝葡萄、荔枝等。

聽到可以拿刀,我比他還興奮。他倒是一副淡然,「沒啊,就只是處理水果」,一天一天些微的進步,雖然手部功能比半年前進展地多,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削水果」。晚上煮完了果醬,就是他上健身房的時間,愈來愈少揉捏粘土復健,他把舉啞鈴當做手部復健,旁人擔心他運動得太勤,會不會影響手腕、手肘關節的傷口,他對每個人都回答,「我覺得還好啦」。

不過,才一周多的時間,見面又問他最近的健身房生活,他才說已經暫停了。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再動,原來手肘一直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因為過度的健身練習,擴大為一個接近五十元硬幣的傷口,他才乖乖地暫緩健身的速度。

雖然手部要多休息,不過硬梆梆的腳背似乎有解。因為一次次用副木、沙包拉長了腳背、腳趾的攣縮疤痕,不一會,腳背又會變成「木板一塊」、行動受限。他終於取得醫師的同意,預計七月中下旬,進行腳背的清創、重建手術。重建手術要將腳背割開、植皮,他不免回想當初一年前的傷後,第一次下床,腿軟、站立不住、挫折許久,無論如何這次都得再經歷一遍。

雖然是滿懷期待,這次的手術是跟醫師討論許久才有的結論,是他一直想要的手術,畢竟努力了近一年,腳背的活動度還是進步有限,但需要經歷手術、術後的重新開始,這些都難免令他有些擔心。又,話鋒一轉,「所以要先出去走走」,夏天再度來臨,出國度假對他們來說,是調整心情,再回來準備店面的開幕,迎戰再一次的手術。

「反正該來的總是要來」,承騏覺悟般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