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騏

1995年生
全身55%傷燙傷
台北市,學生。

張承騏(五)從兩公斤啞鈴到十公斤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攝影/劉惠敏
攝影/劉惠敏

幾天暖陽、又幾天陰雨,今年冬天的低溫晚出現,異常感到冷寒。午後的「陽光復健中心」相對溫暖許多,復健者不少是這次八仙事件的傷者。雙腿剛吊完沙包,專心舉抬小啞鈴的張承騏說,其實這樣的天氣最好,都不會流汗,舒服很多。

「以前我超愛流汗的ㄟ」,張承騏暫停舉抬動作才能說話,輕輕地喘氣,「以前也特別喜歡曬太陽」。不意外,熱愛運動者往往都愛那揮汗的暢快。雖是小啞鈴,舉來並不輕,他從九公斤換成十公斤重的啞鈴,改為鍛鍊手臂後側肌群。因為目前復健進度不錯,狀況佳,復健中心的老師讓張承騏自己設定進度。一開始他還不敢拿最小的兩公斤啞鈴,「怕拿起來就掉下去」,如今已經可以試著藉由重量訓練,鍛鍊手臂肌肉。

旁邊風扇直吹,是為了不要流汗。畢竟現在傷口還未完全癒合,盡量不要天天洗澡、換藥。他期待著傷口好的那一天,再開始慢跑,希望到了夏天,也不再擔心流汗,「應該可以…應該」,他說了好幾次「應該」。

「他本來是要當健身教練的」,張承騏轉而介紹旁邊踩腳踏車的傷友,拱他拿出以前的照片。照片中,肌肉線條是健身多時最好的見證,這位傷友本來在八仙派對的隔周,預備去健身中心應徵教練職,如今全身都縮小了一圈,但「體重有回來了一些」,彈性壓力頭套下,臉部皮膚已透露著粉紅,兩人討論了一會這陣子的進展,又跟其他傷友聊天,討論等下要不要搭便車回家。

八仙事件後,因意外受傷,因燒燙傷治療及復健,這群年輕人像是結識久遠的好朋友。近傍晚,大部分傷友的復健行程差不多結尾。另一位傷友劉嘉舜走來開心打招呼,當初全身70%嚴重燒燙傷的他,不僅堅持著復健,甚至為自己制定進度超前的運動規劃,運動夾克及棒球帽下的他,壯碩地像一名運動員。

「我剩下嘴巴復健啦」,也完成今日功課的劉嘉舜開玩笑說,馬上稱讚起張承騏的新髮型。「你知道嘛?」劉嘉舜摸了摸他的棒球帽,說明他的復健理論之一,穿著打扮愈時髦的傷友,往往復健動力、毅力最好,因為想要變帥變美的意願高。手部動了幾次清創植皮手術的他,靈巧的拿下帽子、再帥氣戴上,「就是為了這個動作」。原來,旁人看似簡單的耍帥動作,是忍著痛將孿縮皮膚牽引開,讓一會就僵硬的手指關節伸展,不間斷地復健的成果。

張承騏(六)倒退,是最大的打擊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痛死了!真想哭」。不過是前幾天,張承騏還精神奕奕的展示復健成果,開玩笑的說,「我會不會進步太快阿」,打從心底開心,這段時間復健有成,還能做些重量訓練。這天,他卻哭喪著說「真慘」、「很後悔」,原來因為雷射術後的好幾天,全身又痛又癢,讓他開心不起來。

雷射,燒燙傷疤痕治療的選擇,可以淡化疤痕、幫助皮膚重建。不過對於張承騏這樣55%燒傷面積的傷友來說,雷射的部位可不是一般美容手術,施打的面積不小。因為聽到一些傷友雷射後效果不錯,尤其是疤痕軟化、淡化,希望早有效果,可以雷射的疤痕幾乎都被處理,他連手指上的疤痕也打雷射。

不過,第一次接受疤痕雷射,也許是體質關係,雷射後疼痛異常。

「超難受、超難受的…」,每兩、三句話後他都用難受結尾。其他傷友很少出現這樣副作用,因此醫師、親友都安慰如此不適可能僅是過渡期。不過對他來說,疼痛、睡不安穩都還不是最難受的,因為本來大部分生活已可自理的他,連早上起床等日常活動,又得靠家人協助,雙腿痛又腫,疤痕緊縮使得腳趾翹起更多,「連副木都拉不下來」。對他來說,倒退,是最大的打擊。

「遇到退步很想哭阿」。也許,這段痊癒復健期所感受的喜樂,因進步而感到的喜樂,讓他更感挫折。「明明一直在進步,怎麼會又回去」,而且對這個大男孩來說,想哭,幾乎是他最極致的情緒,因為除了好朋友離去的眼淚,連換藥都沒哭的他說「但,現在好想哭」。

八仙事件受害者及家屬,向主辦活動負責人呂忠吉等人提起附帶民事求償,包括精神慰撫金、醫藥費合計210億元。聊到這個話題,他說,其實「再多的錢都換不回來」,換不回來這些年輕孩子原本享有的平安青春。

所幸,三、四天後,雷射後的難受慢慢度過,他又可以像之前活動、復健。本來較淡的疤痕,相對軟化許多。本來就較深、較厚的疤痕,還是不動如山。不過,短期之內,應該暫時不會嘗試。

張承騏(七)輿論的淡漠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劉惠敏

士林檢察署依業務過失致死等罪,起訴八仙彩虹派對活動主辦人呂忠吉一人,八仙樂園負責人等均獲不起訴處分。

農曆年前的陰雨天,八仙事件受害者及家屬齊聚台北二二八公園,穿著壓力衣的傷友及家人,手捧15名死者的遺照,在「還我公平正義、點亮司法」的呼喊聲中走到高檢署,遞交意見書要求重啟調查,起訴八仙樂園董座陳柏廷等人。

那天,張承騏從王韋博爸爸手中接下韋博的遺照,因為他想親手捧著好朋友,「對我來說真的很重」,一路捧著遺照走完既定的遊行路線。因為雨天,不少本來計畫坐輪椅出席的傷友無法到,但出席者,這些張承騏所謂「算還好」的傷友們,其實也無法久站,等待過程中得數度坐回塑膠椅上。即便復健多時,張承騏覺得要能像以前久站,「恐怕還要兩、三年」。

「其實,從二二八(公園)到高檢署我就快受不了了」,張承騏說,並不是累,而是難以忍受的癢,因為行進隊伍走得慢,慢行反而讓他們感覺特別癢,拿著遺照的雙手又痠。然而,他的第一次街頭遊行,感受最深的,是輿論的淡漠。

「其實我不懂,明明這麼多立委、張承中都來了,新聞怎麼還這樣」。

年後的第一次回診,他膝窩後帶膿的傷口擴大,幾近一個手掌的大小,「給醫院照顧比較安全」,醫師要他立刻住進燒燙傷加護病房,沒預警地又回到他先前的病房、同一張床。國泰醫院的燒燙傷加護病房有四張床,但都是實體的隔間區分,每間病房櫃上滿滿的藥水、藥膏,小小的電視螢幕閃爍著當天新聞。他抱怨,賀歲片票房不如預期關我什麼事?麻辣火鍋店的鴨血問題有必要從早到晚大篇幅報導嘛?八仙事件幾乎消失,連那天上百人的抗議,也不過是當天新聞數十秒的一閃,馬上就被遺忘,「但當天阿哩不達新聞還是很多」、「真的很傻眼耶」。

「我以前就喜歡看新聞阿」,張承騏說,以前覺得電視新聞「蠻好看的」,總有新鮮事,以前覺得台灣很民主,所以「什麼事情新聞都會報」。意外受傷之後,「才知道台灣也這麼黑喔」,現在的電視新聞對他來說,卻是:「鳥事情都會報」、「沒營養的事情一大堆」、「淨找可憐的東西」……

抱怨之後,他突然似斷電一般,眼皮都抬不起來。曲著身側躺,因為膝窩的傷口讓他無法伸直著腳,因為要頻繁的換藥,沒有穿壓力衣的四肢可見紅紅的疤痕,只能輕輕的用手指撥一撥止癢。「住院進來……昨晚太興奮了吧」,一晚沒睡的他說,這個過年沒法到處走,也總是愛睡,住進來,就趁想睡的時候多睡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