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苑玲

1991年生
全身75%燒燙傷
雲林人,現居台北,學生。

簡苑玲(二十四) 終曲:週年效應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八仙事件將滿一年,簡苑玲情緒明顯波動,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也非常想哭。她在臉書上寫著自己的害怕:機車或機車呼嘯而過的轟隆引擎聲、震天的雷聲、突然的強光或閃光、火焰的實體、照片、卡通圖像或影片、擁擠的人潮、救護車的聲音、石鍋拌飯容器持續散發的熱氣、金爐冒出的熱氣(或各種會散發熱氣的東西)、鞭炮和煙火的聲響與火花……這些再再會引發她緊張情緒,心跳加速。

走路的時候我開始會避開路上的所有人孔,因為我看過81氣爆的影片,我怕人孔蓋噴出什麼或者爆炸了又會讓我受傷一次。

吃小火鍋的時候,在加酒精膏或者點火時我會把身體往後傾,能離火源多遠就離多遠。

雖然還是能用家裡的瓦斯爐開火自己煮個什麼來吃,但看到瓦斯我會反射性的聯想到瓦斯氣爆。

當我看著路上往來的男男女女,穿著短褲或短裙,露出健康皮膚的時候,我會有點忌妒,然後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忌妒別人,接著告訴自己我只是羨慕不是忌妒。

我變得很敏感,一提到八仙、塵爆以及任何跟責怪受害者擦到邊的話語都會讓我激起防備,為了反擊而武裝。

責怪受害者到底是什麼心態啊?然後在強烈的反應同時又感到羞赧。

我開始對各種傷口、疤痕和滴血等諸如此類的畫面麻木。我還是害怕、或者覺得不忍目睹,畢竟那不是我們從前熟悉看見的人體會呈現的樣貌。但真的看的太多了,影像會默默收進我腦中的檔案庫裡,我會記得佈滿縫線的手背、插上長長骨釘的腳趾、因為重建被挖出大洞的膝蓋或腳背。

我會看著身上的疤痕,一方面覺得也還好、一方面又覺得好醜。我可以笑鬧面對、可以自嘲幽默,我也可以說我接受現況,可是同時我還是會想念沒受傷的我的外表。

此時,媒體紛紛採訪包含她在內的傷友,而她也必須準備八仙事件論壇的簡報,所有種種,都將她往一年前的情境拉扯,再度陷入低潮。

不只有她,其他傷友也紛紛透露越靠近一週年,越感到脆弱,因為又回到惡夢的開始。「前陣子,所上老師舉辦了一個燒燙傷創傷的論壇,就提到一個週年效應。」簡苑玲解釋,重大事件滿一週年時,因為媒體報導或者其他環境效果,會讓當事人掉入低潮裡,隔年還是會如此,但稍稍減輕,一直得到時間過了很久,才慢慢淡去。

或許傷者的親友也有類似的創傷效應。簡苑玲的二姊製作了一支影片,同時寫了一篇千字長文細訴事情發生後,她與家人多麼難過緊張:

…… 7月1日簡媽過了一個永生難忘與心痛萬分的生日。我還清楚的記得那天,八仙樂園的相關人員正好來訪,簡媽很悲傷的說出來的這一句話。「我什麼時候才可以這樣用力的抱我女兒?」

我也記得我跟簡媽在加護病房門口,曾經討論過機率問題。到目前為止,我依舊不知道苑玲「幸運」的機率到底有多小??看著妳像個小baby一樣只能喝牛奶,一天一天慢慢進食增加奶量,一點一點的進步。曾經,有人告訴過我,你不知道70%燒傷面積代表的意義嗎?我當然知道,但,我從沒有想過負面的答案,因為妳讓我看到了你超強的生命力!!你是我的驕傲。我可以感受到妳帶給我的每一次奇蹟和感動。

在台北待了一段日子,這期間簽了不少手術之類的同意書,曾經,我很認真的看了苑玲全身上下有4台機器在她身邊,加上食鹽水、止痛藥、牛奶、抗生素等等,還有我不知道名稱的點滴帶,竟然掛了11包。更不用說加上鼻管、腸管、尿管之類的大大小小管子,如果當時我沒眼花算錯的話,有17條。那段日子,我總是想念妳跟我嘴砲的日子,總是期待哪天你再次開口跟我說說話……

……6月27日那一夜,打亂了我們平凡簡單的生活。壓抑自己,逼自己把這樣的情緒收起來,製作這部影片,花了我5天的夜晚,在夜深人靜時,好多好多的畫面一直閃出來,這一年,妳真的很勇敢。……

姊姊回溯了這段過去,簡苑玲只淡淡地說:「讓你們因我痛而痛,才是讓我最心痛的。」

剛開始接受結痂週記採訪的簡苑玲,對一切都有敵意,好強而憤怒。忘了哪一天,她有些放鬆自己,於是對我說出自己對家人的愧咎,而她感到最難過最抱歉的是,在她不省人事的那21天,完全不知道家人有多痛多緊張多難過,她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

隨著結痂週記的進行,簡苑玲也察覺自己的改變,她感覺有人幫她記錄這一切,讓她能好好檢視自己。「我說出口的話,必定都是整理過之後的了,接受採訪,也讓我有機會整理自己。」因此,她特別感謝籌劃結痂日記的許姓主編,儘管初期她是打鴨子上架,並不十分願意接受這個安排,但卻也感覺到為了這個企劃需要多少付出,經歷多少壓力,而且還必須承受傷友們的人生與痛苦。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其實,你們都不認識我們,不需要為了不相干他人做這些事。畢竟是不同的人生,大可不看不聽不聞不問。」簡苑玲說,然而,參與這工作的人們還是走了進來,就算無法完全理解傷友的苦痛,還是想試著看看,試著接近,試著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彼此影響。

她也感謝傷友,「一起受傷,也一起療傷。」在這一年來,她發現因為他們的事,有太多人太多團體太多行業在背後支撐,更有許多默默付出而不張揚的,是他們支撐著受傷的人走過來。

她也想對大眾說,八仙事件確實是不幸的事,但不論如何,其本質就是公共安全的問題,這些話她也想對政府說,不是是非或賠償的問題,而是如何避免下一次災難發生。最後,則是八仙樂園負責人呂忠吉,雖然千言萬語心情複雜,但她仍想跟呂忠吉說:「錯不是你一個人的,也請你要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