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苑玲

1991年生
全身75%燒燙傷
雲林人,現居台北,學生。

簡苑玲(二十二)瘦一點,也許我會更喜歡自己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我跟簡苑玲多約在宿舍樓下的便利商店見面。這晚,她一進來坐下,立刻將腳跨到旁邊的椅子上,讓自己舒服些,也方便抓癢。「我下樓前才在看伃均最新的那兩篇文章……,她說苑玲沒怎麼復健,可是還是很靈活……。」苑玲呵呵笑了一下。

「喔?我也覺得很奇怪。」我對簡苑玲前幾天在臉書驚呼自己能夠踩飛輪感到開心,但也覺得神奇。

「還是要看狀況,我今天膝蓋就彎不起來,無法踩。」簡苑玲每天晚上都會想辦法將腳彎到極致睡覺,隔天膝蓋就比較能夠彎曲,見面這天她一夜無眠,沒有掰彎自己的膝蓋,腳就很僵硬,「重點是要知道自己身體的狀態,隨時調整,觀察自己就能找出最適合自己的方法。每個人身體不一樣,方法也就不一樣。」

比起復健,簡苑玲更在意身材,原本愛喝飲料不喝水的她,開始喝水,「我不喜歡拍照時的自己,雙下巴太過堅強。」對燒燙傷患者來說,胖是必要的,為的是「養皮」。剛開始復健時,醫護人員都希望他們不要瘦得太快,因為不論開刀或傷口復原都必須要有面積大一點的皮膚,所以簡苑玲一下子讓自己增胖十二、三公斤,看自己也越來越不順眼。

「有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態,反正都這麼胖了。」受傷後的她變得很廢,每天看動漫,看動漫時必喝奶茶吃洋芋片,受傷前每天不過喝一杯奶茶,如今每天喝兩三杯,過去還大量走路、運動消耗熱量,現在少走又不復健,身體狀況更是失控,簡直惡性循環。「我快實習了,很怕讓病人印象不好,而且太胖衣服不好買。」她想改變以前那種自我放棄的心態,讓自己外表看起來稍微好一點。

前陣子,在萬芳醫院接受治療的八仙傷友「回娘家」,簡苑玲看到主治醫師時還特別詢問是否已經能減肥?醫師認為她可以實習完後再開刀,到時再養皮就好,「我媽說醫師站在遠方時,會凝視著我,或許想著這當初差點死亡的女孩,如今活蹦亂跳的,很是欣慰吧。」

受傷將滿一年,簡苑玲心態漸漸調整,也想改變自己,外表是最容易著手的地方,如果可以從身材上改變,或許就可以比較喜歡自己一點。「我很不喜歡自己,不論心態、言行、舉止、樣子或疤痕。」簡苑玲對自己的厭惡很早以前就有,受傷只是讓她更正視自己而已,「處理燒燙傷的種種問題,其實就是處理自己的過去。」

「有些問題我本來就有看到,但就是放著它,忽略不管。」簡苑玲說過往遇到事情會陷進自己的小世界,受傷後表現得極度正面,讓朋友見了都有點擔心這是否是種逞強,「變得很不像她」,如今她不僅調整到原來的樣子,而且修正一些不好的地方。「我現在會試著喜歡自己。大家都說要想辦法接受自己、愛自己,但沒人告訴你怎麼做。」簡苑玲說她只能邊走邊看,看自己能夠走到哪裡。

有比較喜歡自己了嗎?我問。

「還沒有喜歡自己,但瘦一點我會比較喜歡自己,希望再瘦一點。」

簡苑玲(二十三)啊你的愛情咧?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Selina離婚消息傳出後,簡苑玲在臉書上寫下祝福與感言。她認為不是因為女方受傷的問題,但或許受傷這件事讓Selina變得更堅強獨立,「受傷前後的她,有不同的氣質姿態。」聊到這件事,我們都認為Selina現在更好更自信。

簡苑玲與Selina某些地方有些相似:都是求學順利、有高學歷的女孩,心裡也住了個公主。簡苑玲當然無法跟Selina比,她家子女眾多,家庭重擔大,從國中就得打工,但正因如此,她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建立自己的家、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不需要與人共享,且能受到男人的深深呵護。簡苑玲渴望能得到一份完全專屬自己的照顧,一份完全的依靠。

或許建立在這個前提,簡苑玲的感情路顯得不順遂且扭曲,沒能好好對待一份感情,命運也沒有好好對待她,她在崎嶇且艱辛的路上攀爬前進,路上都是伸展出刺的籐蔓,於是遍體鱗傷,自我厭惡。她曾想過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在路上巧遇的同學一聲問候,化解了死意,她決定好好整理自己。

大學畢業前,她接受諮商。為了成為一個值得信任、可靠的臨床心理師,必須化解心中陰影,她上了研究所後又繼續接受諮商。「考上研究所這件事讓我覺得自己是成功的,化解了失敗的陰影,但台大人才濟濟,競爭很強,很快地讓我又充滿挫折,只想躲起來。」種種負面情緒裹住了她,她不得不尋找專業解決。

當她內心逐漸強壯,認為可以正面面對愛情,好好談一份感情時,又遭火吻。「人到底可以衰到什麼程度啊?」細數過往遭遇一直到八仙事件,簡苑玲忍不住大嘆出聲。身上都是疤痕,還要復健的她自問有什麼資格能談感情?

「我以前想找個男朋友來依靠,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我現在身心都不夠強壯,行動沒那麼方便,還要復健,如果談戀愛,無論如何都會依賴男朋友,不就又回到原來的狀況?」渴望愛情的簡苑玲,忍不住理性了起來,「這對男生也不公平。」於是,她一面在網路上發洩:「姐好想談戀愛」,一方面又展演好強的那面。她知道這段療傷、復健時期,是最重要的階段,她必須擺脫「找個人來救救我」的想法,證明自己有能力照顧自己,「如果遇到挫折,我要允許自己可以躲一陣子,等自己走出來。」

因此,簡苑玲看Selina也就有另番瞭悟:「她或許知道自己就能夠把自己活出來。」

但愛情還是時不時困擾著她。有次她搭計程車,司機知道他是八仙傷者,便評論這官司很麻煩,之後又問:「那你的愛情咧?」

「那你的愛情咧?」簡苑玲大叫,真是太直接的一個問題。怎麼回答?

我想起結痂週記剛開始採訪的那晚,店裡快打烊,燈光暗去,在我低頭收拾東西時,對面的簡媽媽突然輕聲地對女兒說:「所以,這個時候你遇到的,會是真心對你的人。」原本背對母親的簡苑玲頭轉了過來,點了點頭。這個畫面一直定格在我腦裡。這句話此前沒有脈絡可循,此後也沒有繼續,沒頭沒尾的,我知道這是一個母親溫柔的鼓勵。我將這句話記在筆記本裡,準備在結痂週記快結束之時,問簡苑玲:

「啊你的愛情咧?」

簡苑玲(二十四) 終曲:週年效應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八仙事件將滿一年,簡苑玲情緒明顯波動,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也非常想哭。她在臉書上寫著自己的害怕:機車或機車呼嘯而過的轟隆引擎聲、震天的雷聲、突然的強光或閃光、火焰的實體、照片、卡通圖像或影片、擁擠的人潮、救護車的聲音、石鍋拌飯容器持續散發的熱氣、金爐冒出的熱氣(或各種會散發熱氣的東西)、鞭炮和煙火的聲響與火花……這些再再會引發她緊張情緒,心跳加速。

走路的時候我開始會避開路上的所有人孔,因為我看過81氣爆的影片,我怕人孔蓋噴出什麼或者爆炸了又會讓我受傷一次。

吃小火鍋的時候,在加酒精膏或者點火時我會把身體往後傾,能離火源多遠就離多遠。

雖然還是能用家裡的瓦斯爐開火自己煮個什麼來吃,但看到瓦斯我會反射性的聯想到瓦斯氣爆。

當我看著路上往來的男男女女,穿著短褲或短裙,露出健康皮膚的時候,我會有點忌妒,然後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忌妒別人,接著告訴自己我只是羨慕不是忌妒。

我變得很敏感,一提到八仙、塵爆以及任何跟責怪受害者擦到邊的話語都會讓我激起防備,為了反擊而武裝。

責怪受害者到底是什麼心態啊?然後在強烈的反應同時又感到羞赧。

我開始對各種傷口、疤痕和滴血等諸如此類的畫面麻木。我還是害怕、或者覺得不忍目睹,畢竟那不是我們從前熟悉看見的人體會呈現的樣貌。但真的看的太多了,影像會默默收進我腦中的檔案庫裡,我會記得佈滿縫線的手背、插上長長骨釘的腳趾、因為重建被挖出大洞的膝蓋或腳背。

我會看著身上的疤痕,一方面覺得也還好、一方面又覺得好醜。我可以笑鬧面對、可以自嘲幽默,我也可以說我接受現況,可是同時我還是會想念沒受傷的我的外表。

此時,媒體紛紛採訪包含她在內的傷友,而她也必須準備八仙事件論壇的簡報,所有種種,都將她往一年前的情境拉扯,再度陷入低潮。

不只有她,其他傷友也紛紛透露越靠近一週年,越感到脆弱,因為又回到惡夢的開始。「前陣子,所上老師舉辦了一個燒燙傷創傷的論壇,就提到一個週年效應。」簡苑玲解釋,重大事件滿一週年時,因為媒體報導或者其他環境效果,會讓當事人掉入低潮裡,隔年還是會如此,但稍稍減輕,一直得到時間過了很久,才慢慢淡去。

或許傷者的親友也有類似的創傷效應。簡苑玲的二姊製作了一支影片,同時寫了一篇千字長文細訴事情發生後,她與家人多麼難過緊張:

…… 7月1日簡媽過了一個永生難忘與心痛萬分的生日。我還清楚的記得那天,八仙樂園的相關人員正好來訪,簡媽很悲傷的說出來的這一句話。「我什麼時候才可以這樣用力的抱我女兒?」

我也記得我跟簡媽在加護病房門口,曾經討論過機率問題。到目前為止,我依舊不知道苑玲「幸運」的機率到底有多小??看著妳像個小baby一樣只能喝牛奶,一天一天慢慢進食增加奶量,一點一點的進步。曾經,有人告訴過我,你不知道70%燒傷面積代表的意義嗎?我當然知道,但,我從沒有想過負面的答案,因為妳讓我看到了你超強的生命力!!你是我的驕傲。我可以感受到妳帶給我的每一次奇蹟和感動。

在台北待了一段日子,這期間簽了不少手術之類的同意書,曾經,我很認真的看了苑玲全身上下有4台機器在她身邊,加上食鹽水、止痛藥、牛奶、抗生素等等,還有我不知道名稱的點滴帶,竟然掛了11包。更不用說加上鼻管、腸管、尿管之類的大大小小管子,如果當時我沒眼花算錯的話,有17條。那段日子,我總是想念妳跟我嘴砲的日子,總是期待哪天你再次開口跟我說說話……

……6月27日那一夜,打亂了我們平凡簡單的生活。壓抑自己,逼自己把這樣的情緒收起來,製作這部影片,花了我5天的夜晚,在夜深人靜時,好多好多的畫面一直閃出來,這一年,妳真的很勇敢。……

姊姊回溯了這段過去,簡苑玲只淡淡地說:「讓你們因我痛而痛,才是讓我最心痛的。」

剛開始接受結痂週記採訪的簡苑玲,對一切都有敵意,好強而憤怒。忘了哪一天,她有些放鬆自己,於是對我說出自己對家人的愧咎,而她感到最難過最抱歉的是,在她不省人事的那21天,完全不知道家人有多痛多緊張多難過,她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

隨著結痂週記的進行,簡苑玲也察覺自己的改變,她感覺有人幫她記錄這一切,讓她能好好檢視自己。「我說出口的話,必定都是整理過之後的了,接受採訪,也讓我有機會整理自己。」因此,她特別感謝籌劃結痂日記的許姓主編,儘管初期她是打鴨子上架,並不十分願意接受這個安排,但卻也感覺到為了這個企劃需要多少付出,經歷多少壓力,而且還必須承受傷友們的人生與痛苦。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其實,你們都不認識我們,不需要為了不相干他人做這些事。畢竟是不同的人生,大可不看不聽不聞不問。」簡苑玲說,然而,參與這工作的人們還是走了進來,就算無法完全理解傷友的苦痛,還是想試著看看,試著接近,試著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彼此影響。

她也感謝傷友,「一起受傷,也一起療傷。」在這一年來,她發現因為他們的事,有太多人太多團體太多行業在背後支撐,更有許多默默付出而不張揚的,是他們支撐著受傷的人走過來。

她也想對大眾說,八仙事件確實是不幸的事,但不論如何,其本質就是公共安全的問題,這些話她也想對政府說,不是是非或賠償的問題,而是如何避免下一次災難發生。最後,則是八仙樂園負責人呂忠吉,雖然千言萬語心情複雜,但她仍想跟呂忠吉說:「錯不是你一個人的,也請你要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