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苑玲

1991年生
全身75%燒燙傷
雲林人,現居台北,學生。

簡苑玲(七)或許真的有什麼被改變了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6月27日那天,Tijn整天忙著公司的志工活動, 回家後累得倒頭就睡,隔日醒來,滑著臉書,才知道好朋友捲入意外之中,「那天我才傳訊叮嚀苑玲,民宿已訂好囉,記得取高鐵票。」正準備遠赴挪威交換的Tijn,原要和簡苑玲回母校成功大學探訪師長,不料,災難降臨,計畫中止。

驚惶無措的Tijn先是傳訊給簡苑玲的姐姐,再邊看新聞進度,邊蒐集各種燒燙傷資料,「我看到網路上有人說,死亡率等於年齡加上燒燙傷面積百分比。」各種擔憂思慮纏繞腦海,而當藝人Selina出現在新聞裡,她不免想著:「要復原到像她這樣,需要多少時間與金錢?」好友能不能活下來,活著又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人生?

「當時看到新聞報導一個燒燙傷患者,把過去的照片都撕掉,他花了很多年才願意再次上鏡頭,總害怕被人們評價,也擔心不被社會接納。」心理學專業的Tijn了解傷者必須面對的各種生理心理煎熬,「身體雖不能回到過去那般,但經過復健總會逐漸恢復功能,可心理問題是最難解的。那個時候,PTT已經有一些討論文,說燒燙傷九十趴以上的人要是活下來了那才是地獄。」她之所以痛哭,約莫是感覺到,不論簡苑玲生或死,從此或多或少都會產生極大改變。

Tijn大一就認識簡苑玲,她心中的苑玲是個有正義感又獨立的女孩,鮮少尋求他人幫助,常常攬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她知道簡苑玲的成長過程,清楚她努力實現目標,考上台大研究所到今日的種種艱辛,不免難過起來。

半個月後,總算見到離開加護病房的好友,Tijn很是高興,卻也感到複雜,她發現苑玲對於他人的好意言必道謝,顯得有些「見外」。從她對苑玲的了解來看,苑玲是內疚了。「他個性不願麻煩別人,還很照顧家裡,如今卻還讓家人從中南部上來照顧她,讓家人如此辛苦,打亂家人的生活,非常過意不去。」Tijn發現,原本個性直率敢言無所畏懼的簡苑玲,此時卻不太能直視他們的眼睛,或許是真的有什麼被改變了。

「她其實相當痛苦,卻不哭不鬧,應該是不想讓親友太過擔心。」透過簡媽媽轉述,Tijn了解苑玲這段期間怎麼咬牙撐過的:再痛都不會按壓嗎啡,只因不想依賴成癮。但看著眼前這個病人又冒冷汗又顫抖,還默不吭聲,不免心疼。儘管簡苑玲雖然嚴肅又搞笑地分享事發經過,她還是忍不住看到苑玲的指尖不住恐懼地顫抖,而後崩潰,那天她在臉書寫下:「想告訴妳沒事了沒事了,妳安全了。」

堅強的簡苑玲,不只不願在親友前示弱,甚至如過往一般想要幫助別人。「我們剛到病房時,隔壁病床的媽媽提到她女兒很沮喪、很介意自己的傷痕。」Tijn回想當時的情況:苑玲聽到後,立刻找紙筆寫信鼓勵她,一邊抖著手寫字,一邊聽著探訪的朋友們說話,Tijn回憶:「謝謝妳總願意在自己痛苦不堪時,還樂意帶給旁人力量、並同理對方。」當時苑玲也對於自己在意外發生的當下,看到他人苦痛卻無能為力的情況感到內疚,「我相信妳已經做了在那當下妳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了。」Tijn安慰朋友:「簡苑玲已經很矮了,不需要背這麼這麼多包袱在身上。」

簡苑玲(八)為了承諾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圖/Tijn提供
圖/Tijn提供

寒假開始,簡苑玲與母親一起飛到挪威找Tijn。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是歡快的旅行,對傷後半年的簡苑玲來說,恐怕是折磨,但她堅持出發──這不但是自己復健的目標考驗,也是未能履行承諾的彌補。

「我去看苑玲時,她對我感到很抱歉。」Tijn解釋,暑假過後,她要到挪威實習,苑玲原本答應幫她整理行李、準備出國的事,卻因為受傷,不但台南之行泡湯,其餘瑣事都無法協助,十分自責,加上傷後各種無能為力的挫折感使然,雖然外在樂觀開朗,但心裡似乎較過往封閉許多,「她因為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到,在我面前哭了出來。」擔心親友的簡苑玲很少表述情緒,因內疚道歉而在她面前大哭,反而讓Tijn放心不少。

其實Tijn對這位好朋友也滿懷歉意。「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發生這種大事,我卻不能在她身邊。」Tijn回想剛開始,和簡苑玲視訊時,其實不太知道該和簡苑玲說些什麼,只能說些日常生活的對話,「我在國外適應得很快,但總還是有些困難,很想跟他分享,但一想到她正面臨生理與心理上的痛苦,這些困擾就顯得無關緊要而說不出口。簡苑玲總是回應:「其實,你真的不用在意你不在我身邊的事,這段時間你不在我身邊也好,這樣你就不會因為看到我的情況而痛苦了。」

同時,簡苑玲決心回台大完成課業,繼續寫論文計劃,期望回到原本的生活步調。

年末,Tijn提及寒假想到威尼斯參加嘉年華,簡苑玲表示也想跟。「你可以嗎?」Tijn不放心,她聽說機艙氣壓不同於平常,傷口很有可能會裂開。簡苑玲只說沒問題,「我身上傷口沒那麼多了,應該沒事的。」Tijn請她去問醫生與父母的意見,當這兩方都同意時,簡苑玲便開始訂機票,準備遠行。

Tijn苦勸她不必如此執著,笑說「挪威又不會消失」,但又了解簡苑玲的堅持,「她一直很介意,介意她答應的事都沒做到,也介意自己對很多事的無能為力。」Tijn認為,簡苑玲不喜歡什麼都要請人幫忙,承諾的事做不到的感覺,所以,她想證明她可以做到,可以走到好友面前,陪她旅行。

「我看著她臉書的近況,和她視訊,以為她復健狀況很好,旅行應該不是問題。其實不是這樣,她太勉強自己了。」相隔半年,Tijn看到來到面前的簡苑玲,才真正了解半年的復原時間還太短,這趟旅行對她來說,真的太吃力,太勉強了,「她其實非常不舒服。」

普通人走十分鐘的小坡,簡苑玲要花上一個小時,中間需要三次休息。「她腳很容易痛,那種不舒服的程度大概是我們罰站站了很久的感覺,走路十分鐘可能是我們站了一個小時那樣痠痛。」更不用說還有無時無刻的痛癢,以及體力不及一般人的三分之一等等,都讓Tijn訝異且心疼,「她真的太勉強了,可以不用這麼著急的。」

但這終究是一次自我實踐,一次承諾的履行,一個給自己的挑戰,對堅強且有毅力的簡苑玲來說,這次能走那麼遠,那麼下次跨出去的步伐也不會短。畢竟,有好朋友相伴。

簡苑玲(九)看到震災,受不了無能為力的感覺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從羅馬返台,下了飛機,打開手機連上網,簡苑玲發現南台地震訊息洗版。「一想到在杜拜等轉機時,我深愛的台灣與人民正在遭受苦難,心很揪。」她的親人是義消與特搜,早赴現場,而她卻只能點看各種新聞與影像,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簡苑玲也是走過災厄的人。身而為人,難免都有惻隱之心,但「死裡逃生」的經驗,讓她想得更多,想到一夕巨變後的傷痛,需要多麼長的時間才能回復到稍微平常的樣貌,情緒不斷翻湧而上。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做不到的簡苑玲,春節假期不停在臉書上分享災後心理跟創傷經驗的簡報檔,「雖然我學心理學,但這方面我很不瞭解。我只能分享給大家看,自己也學到一點。」

「心理學背景,對你這樣一個因災難受傷的人來說,有幫助嗎?」我想起第一次正式採訪,問的這個問題。

「對我與其他傷友互動時,有幫助。」簡苑玲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略略遲疑,「我可能比較會注意互動的狀況,我也知道不可以把自己的期待強壓在別人身上。」

她的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我們都希望別人快樂,但快樂只是種狀態。」

因為成長專業背景,簡苑玲比其他同齡人與傷患,更善於思考,表達也順暢流利。但有時我會懷疑她談的不是自己,而是她因別人期待而顯露的另一個自己,沒有什麼情緒。她就像一個心理輔導老師娓娓談著自己受傷的學生一樣,十分理性,但很有距離。恐怕是因為她受傷之後承受太多期待,沒有機會整理自己──她不強加期待於他人,她強加給自己。

簡苑玲青春期時,很想探索自己,所以立志學心理,但真正踏進這個領域後,才發覺跟自己想的不同。最後在心理學領域中找到「臨床心理師」這個範疇,想深入研究,於是報考台大心理所,往這個目標前進。「心理研究所是一條更專業的路,我想知道如何幫助別人。」她又想了想:「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自救。」

南台大地震的新聞,似乎又將她拉進情緒之中。但她有自覺,意識到自己被捲進去了,於是起身走到超商捐款──還跑了兩家──對半年無法打工的她而言,算是不小的數目。「我實在是受不坐在電視前無能為力的感覺,至少這是我能做的。」她在成大度過四年的時光,台南算是另一個家。不只她,八仙傷患們彼此也串連,說要捐款,為了回報。她也說,「為了回饋受傷時,社會給的愛心善款。」

但過年時的陰影不僅於此,寺廟裡的火光、鞭炮、煙火,都讓她感到害怕。她會的心理學,還沒有辦法幫到自己。於是,她轉向外部討論──也不只她,八仙傷患與家屬難免都會比較新北市與台南市政府面對災難的作法差異,而賴清德的表現,乃至於捐款、物資分配的透明,甚至救災聯絡的效率,都讓他們肯定,也生氣:「對於八仙,新北市政府的反應實在太糟了。」

只是,再談這些,已經沒有什麼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