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苑玲

1991年生
全身75%燒燙傷
雲林人,現居台北,學生。

簡苑玲(五)你知道小豬要怎麼做CPR嗎?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因為受傷原本兼著兩份工的簡苑玲,再無法工作。只見存款逐漸見底,不免計畫著,下個學期除了認真復健之外,打工也不能廢。

她一直以來都很獨立自主,簡媽媽蔡綉誼一直很放心:「苑玲讀書靠獎學金,生活費都自己賺。」

簡家有六個小孩,儘管簡家夫妻都有工作,但要養育這麼多孩子,難免較為吃力,但簡媽媽蔡綉誼,身上若有錢,寧可拿來買麵包給孩子吃,也不為自己所用,孩子們理解父母的愛與難處,很小就懂事且獨立,或是掙獎學金讀書,或是打工賺錢,總是想辦法分擔家裡的壓力。簡苑玲便是拿獎學金升學的孩子。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但她不是個只會埋頭讀書的小孩。從小學開始,她就四處打工,有時節慶麵包店缺人手,她就去幫忙取蛋糕,或是到親戚開的食品加工廠幫忙,寒假與農曆年期間家附近的麻油最受歡迎,她也去掙了份工作。

印象最深的是養豬場的工作。一個小女孩,僅能做些簡單雜活,如用鋼絲球清理豬圈、豬糞便等等,但在她的回憶裡,這些經驗卻十分有趣,「你知道要怎麼幫小豬做CPR嗎?」簡苑玲興致勃勃地問,隨後用雙手做出捧碗狀,前後開閤:「就是這樣。」豬仔很小,捧在手心裡,輕輕按壓,就是簡單的CPR。

「母豬生下小豬後,不會照顧他們,還是過著自己的生活,有時候顧吃,就會壓到小豬。」簡苑玲解釋,她常常要拿竹竿去戳母豬的屁股,讓她移動,偶爾母豬怎麼都不動,豬仔就很危險,需要搶救。「養豬場會結紮豬隻,結紮的豬會打上耳洞,也會配種,我常看到小豬生出來身上還帶薄膜的樣子,我們就要剝開它。」簡苑玲說起來活靈活現:母豬一胎生很多隻,有時會生到大便堆裡。

但,即使再努力,再認真,再孝順,都無法解決經濟問題,簡苑玲成長過程中,家裡出現幾次難題,對於家裡變化格外敏感,加上青春期難解的心理問題,讓她產生走心理學研究的念頭。拼命讀書後,從成大心理一路讀到台大心理所,一邊朝自己志向走,一邊繼續打工。讀書、打工佔據了她絕大部分生活,她卻沒有長成一個孤立的樣子,關心社會、維持人際關係,也不忘關心家人。

這麼一個會被社會認定的好學生,卻在八仙事件後,被世人認定為跑趴、愛玩之人,「你們活該。」在她從加護病房清醒後,卻從姐姐那邊得此事的她,不能理解也無法接受,遂暗暗立誓:「總有一天,我要把這標籤從我們身上撕下來。」

只是恐怕,這沒有比幫小豬做CPR那樣簡單。

簡苑玲(六)無法假裝看不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圖/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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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玲到哪裡都會告訴我,可是那天到八仙我卻不知道。」

簡媽媽蔡綉誼接到女兒從八仙打來的報平安電話時,以為是詐騙電話,畢竟電話號碼沒見過、背景吵雜,話筒那方的聲音或因幾經波折虛弱顯得陌生,「如果你是苑玲,那你報上她的手機號碼。」對方如實照作。

「現在詐騙集團真厲害,連苑玲電話號碼都查得到。」掛上電話後,蔡綉誼對著正上樓的簡爸爸叨唸一番,卻聽到簡爸爸說:「剛剛電視新聞跑馬燈說,八仙樂園爆炸。」蔡綉誼才知女兒真的出事,連忙回撥,叮嚀了簡苑玲幾句,便急忙收拾北上。

蔡綉誼叮囑到哪家醫院必須讓她知道。但簡苑玲記憶裡,媽媽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在幹什麼?!」語氣急促帶著責備。無論如何,蔡綉誼就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水上樂園會有火災,會爆炸?為什麼她的女兒這個晚上到那裏去?

當她打電話給其他女兒,說老三出事,必須北上時,姐妹們也是疑惑:「她怎麼會在哪裡?」不久前回到雲林的簡苑玲,才報告自己的行程,說周末要打工、家教,接著還有許多事要做,而陪同阿公阿嬤環島的計畫也沒有停,從未提到要去八仙。

這個突如其來的邀約,簡苑玲沒有告知父母,或許覺得沒有什麼。「我一向阻止她們去人多的地方,因為容易危險。」在台大宿舍樓下的便利商店內,陪伴女兒復健的蔡綉誼解釋因為她的關係,簡苑玲很少在這類場所出現,唯有一次是2013年8月3日為了洪仲丘而辦的遊行。

「那時苑玲在讀成大,請求我答應讓她到台北參加。」簡苑玲很有正義感,對社會議題總是關心,在媽媽心裡,她是個貼心為別人著想的女孩,「不讓你去,你會遺憾嗎?」蔡綉誼確認女兒的決心,簡苑玲說是,她只好再三叮嚀,直說若有狀況要快閃。不料,她卻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得知女兒在公共場所遭遇的災禍。

簡苑玲的二姐安撫母親,接下開車的責任。這段期間,她們連絡了簡苑玲在台北的朋友,也試著到處問哪裡接收了八仙的傷患。當在高速公路香山附近接到EMT從救護車上打來的電話,聽到簡苑玲因安心而帶點喜悅的語氣,還有虛弱的氣息,蔡綉誼不禁哭了出來,她讓二女兒說電話,自己則摀住嘴,不讓簡苑玲聽到哭泣聲。之後,她也未曾在女兒面前露出任何傷心的表情。

這個晚上,簡家母女在我面前回憶這經驗。簡苑玲因不舒服發癢抓自己,而簡媽媽一臉認真訴說,偶爾母女倆會鬥嘴,爭執、補充對方的敘事,感情融洽。說到傷心時,簡媽媽眼眶泛紅,壓抑哭意,簡苑玲則低下頭,繼續抓癢,假裝沒看見。

我也假裝沒看見。

夜深了,寒假中的便利商店也準備熄燈。又是一天的過去,新的一天也要來臨。黑夜中,我們很多東西都看不見,對這對母女來說,每一天都無法假裝627那個黑夜是看不見的。她們還在拼湊自己的疑問,以及自己的記憶,拼出來後,也不一定能被看見。

簡苑玲(七)或許真的有什麼被改變了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圖/受訪者提供
圖/受訪者提供

6月27日那天,Tijn整天忙著公司的志工活動, 回家後累得倒頭就睡,隔日醒來,滑著臉書,才知道好朋友捲入意外之中,「那天我才傳訊叮嚀苑玲,民宿已訂好囉,記得取高鐵票。」正準備遠赴挪威交換的Tijn,原要和簡苑玲回母校成功大學探訪師長,不料,災難降臨,計畫中止。

驚惶無措的Tijn先是傳訊給簡苑玲的姐姐,再邊看新聞進度,邊蒐集各種燒燙傷資料,「我看到網路上有人說,死亡率等於年齡加上燒燙傷面積百分比。」各種擔憂思慮纏繞腦海,而當藝人Selina出現在新聞裡,她不免想著:「要復原到像她這樣,需要多少時間與金錢?」好友能不能活下來,活著又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人生?

「當時看到新聞報導一個燒燙傷患者,把過去的照片都撕掉,他花了很多年才願意再次上鏡頭,總害怕被人們評價,也擔心不被社會接納。」心理學專業的Tijn了解傷者必須面對的各種生理心理煎熬,「身體雖不能回到過去那般,但經過復健總會逐漸恢復功能,可心理問題是最難解的。那個時候,PTT已經有一些討論文,說燒燙傷九十趴以上的人要是活下來了那才是地獄。」她之所以痛哭,約莫是感覺到,不論簡苑玲生或死,從此或多或少都會產生極大改變。

Tijn大一就認識簡苑玲,她心中的苑玲是個有正義感又獨立的女孩,鮮少尋求他人幫助,常常攬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她知道簡苑玲的成長過程,清楚她努力實現目標,考上台大研究所到今日的種種艱辛,不免難過起來。

半個月後,總算見到離開加護病房的好友,Tijn很是高興,卻也感到複雜,她發現苑玲對於他人的好意言必道謝,顯得有些「見外」。從她對苑玲的了解來看,苑玲是內疚了。「他個性不願麻煩別人,還很照顧家裡,如今卻還讓家人從中南部上來照顧她,讓家人如此辛苦,打亂家人的生活,非常過意不去。」Tijn發現,原本個性直率敢言無所畏懼的簡苑玲,此時卻不太能直視他們的眼睛,或許是真的有什麼被改變了。

「她其實相當痛苦,卻不哭不鬧,應該是不想讓親友太過擔心。」透過簡媽媽轉述,Tijn了解苑玲這段期間怎麼咬牙撐過的:再痛都不會按壓嗎啡,只因不想依賴成癮。但看著眼前這個病人又冒冷汗又顫抖,還默不吭聲,不免心疼。儘管簡苑玲雖然嚴肅又搞笑地分享事發經過,她還是忍不住看到苑玲的指尖不住恐懼地顫抖,而後崩潰,那天她在臉書寫下:「想告訴妳沒事了沒事了,妳安全了。」

堅強的簡苑玲,不只不願在親友前示弱,甚至如過往一般想要幫助別人。「我們剛到病房時,隔壁病床的媽媽提到她女兒很沮喪、很介意自己的傷痕。」Tijn回想當時的情況:苑玲聽到後,立刻找紙筆寫信鼓勵她,一邊抖著手寫字,一邊聽著探訪的朋友們說話,Tijn回憶:「謝謝妳總願意在自己痛苦不堪時,還樂意帶給旁人力量、並同理對方。」當時苑玲也對於自己在意外發生的當下,看到他人苦痛卻無能為力的情況感到內疚,「我相信妳已經做了在那當下妳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了。」Tijn安慰朋友:「簡苑玲已經很矮了,不需要背這麼這麼多包袱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