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痂週記

八個人以外》劉姿伶/因為我沒有放棄我的生命


願景工程 八仙傷友/劉姿伶

 圖/劉姿伶提供
圖/劉姿伶提供

6月27日這天,改變了我的人生,我就是八仙事件傷患─劉姿伶。

全身燒傷面積百分之44,燒傷等級二至三度,歷經了57天的生死關頭,如今,我勇敢的面對這上天給我的考驗,現在,我想告訴你/妳們,我,勇敢的活下來了,因為我沒有放棄我的生命。

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珍惜跟把握當下真的很重要。

那一天,我和我的國中同學再加上他的朋友,一共6個人,我們開心地一起出遊,大約中午我們才出發,途中去了一趟淡水漁人碼頭,結束後,我們就出發去了八仙水上樂園,參加「彩色派對」。

到了八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的事情了,我們照著入場規定入場,拿取裝備,進到了會場,起初看見了一個大水池,想下去玩水,但手裡還有著粉末包只好打消念頭,走著,我們看見了舞台,就跟著人群在舞池一起瘋狂,原先的我們只站在舞台的最後面,但現場氣氛越來越高潮,於是我們慢慢地擠到了舞台正前方,起初,兩位朋友自己跑去隔壁玩水,還問了我們要不要一起過去,但在舞台前方的我們心想都到這麼前面了離開很可惜,於是我提議了,要不然我們待到八點半再過去玩水(就這樣生死的兩分鐘,我們都錯過了),大家說好,於是玩水的朋友們也回來舞台跟我們一起,我只記得,台上的工作人員拿著一大包粉末,準備要噴灑在舞池裡讓大家更嗨,但我因為不想再聞粉末,於是我轉身背對著舞台,粉噴出後,爆炸的瞬間我渾然不知,下一秒,我就在地上的火裡打滾著,我知道我是被推倒的,當下的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我被火燒,我很痛,我要活下來,於是我拼命地從火裡爬出去,站起來後我看見自己身上都是火,趕緊的將自己身上的火熄滅,後來總算有人拿了滅火器把地上及我身上的火滅掉,那一刻的我很無助,朋友們全都失散了,我大喊著所有朋友的名字,卻一點回應都沒有,手機也掉了,我只好趕緊離開現場去尋找水源讓自己降溫。

我往舞台的反方向走,看見了一群人在有水的地方,於是我走過去懇求不認識的陌生人可不可以分一點水給我,但得到卻是無情的回應,因為大家都需要水,我只好無奈地離開,走到了一塊空地,痛到走不動的我坐了下來,我看見了自己的皮都掉了,全身刺痛著,卻做不了什麼,只能等待救援,終於有好心的陌生人看見了我痛苦的表情,給我一點水淋著傷口並把我抱起來準備上救護車,但卻發現比我嚴重的人更多在等待,於是他把我放了下來,要我再等等再撐一下,等待過程中依然有熱心的陌生人拿著一點水幫我淋傷口給我水喝,然後我看見了一位一起出遊的朋友,走了出來,我趕緊叫住他,他的腳也受傷了,問我還可不可以,我說我可以,換我反問他,那你呢?他回答我還可以,然後我就跟他說你快點去找其他人,他就去了,於是又剩我一人等待救援,等著等著又有好心的陌生人過來跟我說,你在這等不行,我抱你過去飄飄池好嗎?至少可以先降溫,我沒回答,他喊著有沒有人可以幫忙,這裡有人要送去飄飄池,接著就把我抱去了飄飄池,那一刻,我嚇到了,水池裡的人好多,好多人吶喊著救命、我好痛…等之類的話語,我知道水池很髒,但我別無選擇,因為我必須降溫,下去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裡在尖叫,因為真的好痛,我選擇無聲地叫,因為我清楚地明白,我要忍耐直到上救護車。

泡水的過程,旁邊的人激動著問我「我的臉有沒有受傷」,但我沒辦法回答他,因為我真的痛到不想說話了,然後看見旁邊的女生昏倒了,我心想,不能,我一定要忍耐,但,隨著泡水時間越來越長,我喊著我好冷我好痛,可不可以把我抱起來,起初沒人理我,直到我一直喊著,終於有人把我抱起來放到八字游泳圈裡,小心的將我抬到一個大廣場,那裡全是受傷的人,是檢傷分類區,在廣場裡,我聽見了每個人的哀嚎,每個人痛苦的慘叫,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到我已經撐不下去了,終於有第一位路人來跟我說話了,他跟我說別睡著,要撐住,救護車馬上就要來了,千萬不可以睡著,路人一直哄著我,然後我跟他說,可不可以借我手機幫我打電話,他說好,問了我電話幾號,第一時間我心想別打給家人很害怕讓家人知道,於是我決定打給我的上司,請路人撥了電話後,我講話的語氣越來越小聲了,我知道我沒力氣說話,所以請路人幫我轉達,讓我的上司第一時間知道我出事了,電話掛掉完後,路人再度安撫我,離開了我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

我依舊持續地等待,等著我真的受不了想睡了第二位好心的路人又來到我身邊替我加油跟我說話,鼓起勇氣後我跟路人說,可不可以幫我打電話詪我媽媽,路人說好,於是撥了電話給我媽媽也問了我的名字,電話接通後,路人跟我說媽媽不相信你出事,以為是詐騙集團,我用僅剩的力氣跟她解釋,我在八仙,這裡爆炸了,我被燒傷了再等救護車,到醫院我再連絡妳,於是掛了電話後,我真的撐不住的昏睡了,路人喊著這邊有人不行了,於有人把我抬走了,我以為我可以上救護車了,才知道原來我被送到等待救護車的路口,等待的人很多,我不是最嚴重的,所以醫護人員要我再等等,等著有人喊著「有沒有人可以坐著上救護車?」,聽見後我喊著「我可以我可以,只是要抱我上去,我不能走而已」,就這樣我上了救護車,一路送往了台大醫院……

到了醫院後,上了擔架就推往水龍頭的地方,醫護人員拿著水管沖著我的全身跟我說現在要幫妳降溫,我喊著好冷好痛,一陣子後我被推進了醫院裡,護理師問了我叫什麼名字、出生年月日,然後替我打了止痛針,送我進去了燒燙傷病房,開始第一次的大換藥及清理傷口,過程中我一直都是清醒著,一直喊著好痛,醫護人員把我身上的衣物及燒到掉下的皮小心地全剪掉,替我清理及包紮,很幸運的我沒有吸入性嗆傷,所以只有四肢嚴重燒傷的地方及燻到背部的地方包紮了起來,那時候的我像極了木乃伊。結束後,我依然清醒著,直到我的家屬及上司們進來看我,那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多了。表姊告訴我十一點多我才送醫然後換藥到現在,隨後跟我的上司交代我自己未完成的工作事項,就這樣我昏睡,直到天亮,我才轉去了ICU(所謂的加護病房),開始一連串的換藥、清創(將壞死的皮膚組織神經清理),我幸運地沒有嗆傷自然不用插管,所以一開始就可以正常進食,但隨著每次的換藥、清創,食慾卻越來越小,每天早上八點護理師們交班完後就推著換藥車叫我起床,跟我說「姿伶,要換藥囉」,每次聽到這句話心裡充滿著害怕與緊張,因為真的很痛,雖然換藥有打強效的止痛藥,但對我來說,一點用都沒有,我依然大叫,每天無止境的循環著,為什麼我這麼痛,因為換藥就像是撕開自己的皮,再消毒上藥膏,你們可以想像嗎?然後一次四至五個護理師同步的一起,真的生不如死!

之後,開始了一次一次的清創、植皮,前前後後加起來進了手術室五次,每一次我都很害怕,前一晚都睡不著,進了手術室一直發抖,生怕一不小心,我就會離開這個世界,但,我撐過去了,直到8月4日轉去普通病房,我才明白,真正的考驗來了,我還記得我第一次下床,站起來的那瞬間,我真的覺得這不是我的腳,好像成千上萬的螞蟻在腳裡面鑽,我的腳好麻好刺,又看見了我的腳整個是黑的,我嚇到了,問了我的復健師,復健師跟我說這是正常的,因為我躺在床上很久了,都沒下床,所以站立的時候腳會麻會充血,因為血液沒辦法循環,關節也因為沒活動所以原本自主的動作我都做不來,需要復健也要跟疤痕對抗。

這時我才明白,我就跟嬰兒一樣,必須從頭練習過,嬰兒需要一年的時間而我卻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可以練習,然而我明白接下來的路,真的是一大考驗及痛苦,每天都必須復健,讓自己可以走可以握可以蹲,為了可以出院必須學習到可以走可以自己換藥,我努力著,終於,我等到了,8月24日這天,我出院,我靠自己的雙腳不需要輔助器自己走出了醫院大門,我真的很開心,這歷經生死關頭的57天,我終於撐過來了!

但出院後,卻不是自己想像的這麼簡單,原先自己可以做的事都做不來了,很無助,出門,也是一大考驗,要學習走入人群,接受異樣眼光,因為我跟別人不一樣,身上多了壓力衣,走路像企鵝不正常,但我都欣然接受,因為這都是我,雖然多少會在意別人的目光,但做自己不就好了不是嗎?每天努力地去復健,無限循環,為了是讓自己恢復到原本的自己,即使過程很痛苦,我還是咬緊牙撐著,因為我知道,我的人生,還很長。

講到這裡,我想表達的是,受傷不是我們八仙傷患願意的,我們只是去參加一場活動而已,為什麼會被火燒?我們愛玩沒錯,但試問,誰不愛玩?誰沒年輕過?

因為新鮮所以我們參加活動,但被火燒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我們不是活該,我們並不壞,我們每個人都有好的前途,有的人是科技公司的工程師、無怨無悔救人的護理師、保家衛國的軍人、認真工作的上班族、未來無可限量的運動員、學生、以及替自己夢想打拼的所有人,大家來自不同的家庭,499個家庭,來自台灣以及國外,因為這次意外凝聚在一起,一起加油打氣及努力,不是我們自願這樣,而是我們別無選擇,注定好的就是這樣,但我們從沒放棄,因為我們只想回復到以前的自己。再多的金錢換不回我們所承受的,許許多多的言論我們也看見、聽見,但依然沒放棄過自己,反而更團結的互相加油打氣,這就是我們的勇敢。

我勇敢的面對這57天煎熬,因為我知道我很幸運了,因為我還活著,我的命撿回來了!

比我更嚴重的人還很多,所以我沒資格不勇敢、放棄,身邊有許多人替我加油打氣及鼓勵,也替我擔心,所以我不能讓這些關心我、愛我的人失望,我很感激在我身邊的每一位,我的家人、朋友、同事,以及最辛苦的醫療團隊跟善心人士及社會團體,沒有你們,劉姿伶不會撐到今天,我想大聲的跟你們每一位人說「謝謝你們,我愛你們」,我煎熬的心路歷程,是你們給我力量走過。

我從沒想過我的人生會這樣,但我清楚地明白,這只是中場休息,休息後我還是會回到原本的我,也許外貌有些許改變,但,我還是我,一樣天真開朗樂觀,從沒改變,反而學到更多,也更珍惜自己的生命,人,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把握當下很重要,也希望在放棄生命的你們,回頭看看我們,是多努力地想活下去,所以千萬別放棄自己的人生及生命,會讓許多人受傷,最後,我想說,活著的感覺真好。(原文發表於「新北市醫誌」,經作者授權轉載,特此感謝。)

 


 

本文作者:劉姿玲,22歲,全身44%燒燙傷。現役軍人。